整個大堂，慢慢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待看清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時，眾人心里齊齊一震。
李大炮一臉從容，甚至輕踢了跑堂的一腳。
“吆喝什么？
怎么？要給我免單啊？”
換成以前，還真有可能。
現在……
公、私方兩位經理快步迎了上來，神色恭敬又不失體面，尤其是公方經理申蘭剛，一身干部做派，舉止分寸拿捏得極好。
“李書記，歡迎！歡迎！我是公方經理申蘭剛。”
“李書記，歡迎您大駕光臨，怪不得我一早聽見喜鵲叫，敢情是您來了。”
當著滿大堂人的面，兩人熱情周到，卻不失身份分寸。
趙剛不喜歡這種場面，語氣帶著幾分生硬與不忿。
“李書記，咱先吃飯，別打擾人家做生意。”
這話一下子把天聊死。
兩位經理與跑堂的頓時面露尷尬，話卡在了嗓子眼。
李大炮臉色不變，故意開玩笑打起圓場。
“第一次來豐澤園。
今兒，就來嘗嘗貴店大廚的手藝。
先說好，不合口可不給錢。”
申蘭剛趕忙笑著接上話：“哈哈哈。
李書記，您放心，要是不合口，今兒這頓算我的。”
“李書記，我這就去通知后廚，讓師傅們把看家手藝都拿出來……”
寒暄結束，眾人望著上樓的李大炮，再穩重的人也忍不住小聲議論。
“那就是李大炮啊，瞧著挺會來事。”
“今兒終于見著本人了，看著才二十剛出頭。”
“老人家親自給他站臺，這背景，真是到頂了……”
二樓，雅間。
趙剛推開門，側身邀請。
“李書記，里面坐。”
李大炮剛要損他兩句，屋里先炸起一個大嗓門。
“老趙，你他娘的咋成了店小二了。”
聽到這動靜，李大炮微微抬起眼皮，就瞅見一個大腦袋穩穩坐在太師椅上，瞪著一雙牛眼嚷嚷——
是李云龍，見過兩次面的熟人。
他旁邊還坐著晉西北鐵三角的另外兩人——孔捷跟丁偉。
加上趙剛，這四人里，也就孔捷的結局稍好一些。
“李書記，你好，我是孔捷。”
“李書記，快請坐，我是丁偉。”
李大炮神色平靜，與二人輕輕握手。
李云龍卻依舊坐在椅上，上上下下打量他幾眼，眼神里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審視。
“李大炮，你可是個名人啊。
來之前，我就納悶了，到底是誰，能讓老趙打破原則，專門請人吃飯。
搞半天，是沾了你小子的光。”
趙剛連忙把門合上，生怕李云龍口無遮攔，當即沉聲呵斥：“老李，干什么你？
這是李書記，不是你手里的兵。”
“得得得，你今天是土財主，你說了算。”
李大炮脫下外衣，隨手搭在椅背上，跟在自家一樣，徑直坐向主位。
他半點不生分，嗤笑一聲開口：
“李大腦袋……”
“哼哼哼哼……”孔捷、丁偉兩人當場沒忍住笑出聲。
趙剛也忙背過身，肩膀微微抖動。
李云龍臉色一變，火氣“噌”地往上沖。
“兔崽子，你叫我啥？”
“李大腦袋。”
李大炮眼神輕挑，壓根兒不怵他，淡淡反問，
“怎么？要動手？”
“砰——”
桌面被重重一拍，茶盞都震得一跳。
李云龍猛地站起身，手指幾乎點到李大炮鼻尖，厲聲喝道：
“你他娘的，是不是想練練？”
場面，瞬間充滿火藥味。
李大炮朝趙剛幾人擺了擺手，示意無妨，隨手抓過一把瓜子嗑著，語氣輕慢，繼續撩撥李云龍的神經。
“都老胳膊老腿了，還整天瞎蹦跶。
信不信我說個事，你得跪下給我磕一個？”
“李大炮，你他娘的真能吹。”李云龍梗著脖子，一臉不服，
“那我要是不跪呢？”
“今兒這頓飯算我的，想吃啥隨便點。”
都是行伍出身，脾氣直來直去，連一向穩重的趙剛，此刻也多了幾分興致。
丁偉更是看熱鬧不嫌事大：“老李，別慫。賭！”
李云龍比猴還精，大眼珠子一轉，先提條件。
“賭了，但我得打包。”
錢，對李大炮來說太容易賺了。
別說打包，就算李云龍今天想把豐澤園搬空，他都不帶眨眼。
“隨便你打。”
“好，你說。”
話音剛落，李大炮笑得像只胸有成竹的狐貍。
李云龍眉頭卻越擰越緊。
這人他看不透，總像裹在一層霧里。
別看他性子火爆，一點就著，可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李云龍心眼子比誰都多。
剛才上來嗆聲，本就是唱白臉，想先給李大炮一個下馬威。
誰要是拿他當傻子，被他賣了都不知道怎么賣的。
李大炮聲音壓得不高，卻字字清晰，落進幾人耳中：
“程橫大將的病根……是在軋鋼廠醫院治好的。”
李云龍、孔捷、丁偉、趙剛四人臉色齊齊一變，呼吸驟然一滯，不敢相信地看向他。
他們的老旅長，當年罵得最狠，護得也最真。
別看平日里總“搜刮”他們，可真有事，是真敢往上頂。
如今李云龍駐防東南沿海，孔捷、丁偉更是在黑工大附近駐軍，彼此聯系從未斷過。
就憑老旅長這份情分，三人給李大炮磕一個，都不算過分。
屋里，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李大炮淡淡盯著李云龍，端起茶水輕輕啜了一口，緩緩道：
“當年主治的醫生，是我兒童團的小兄弟，現任軋鋼廠東大醫院院長。
救急的百年老山參、熊膽……全都是我出的。
你說說，就憑這個——
你是不是該給我磕一個？”
李云龍心里又酸又堵，差點罵娘。
他怎么也沒想到，那件懸在心里許久的大事，源頭竟在這里。
換作別的事，他還能耍耍無賴。
可這件事，他丟不起那個人，也不能丟。
“他娘的……李書記。”
稱呼，悄無聲息變了。
“我老李認賭服輸。
你坐好，我給你磕仨。”
說著，他拉開椅子，膝蓋一彎就要跪下。
趙剛、孔捷、丁偉同時回過神，剛要制止。
可李大炮端坐不動，看那姿態，竟是真打算受這一拜。
幾人臉色頓時變得不對勁。
再怎么說，那也是一軍之長。
就算兩人級別相當……
這么做，是不是有點太欺負人了？
“李書記，能不能……”趙剛打算求情。
李云龍卻一口打斷，硬氣十足：
“老趙，你閉嘴！
我李云龍認賭服輸，不用你求情。”
“李書記，老李就那脾氣，您別介意。”丁偉連忙打圓場。
“老李，快跟李書記認個錯，你還真打算跪啊？”孔捷也趕緊遞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