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鼠蹲在一塊凸起的巖石上,嘴里叼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枯草,指揮著小妖怪們把草藥收撿好。
素雪也跟著蹲下來挑揀草藥。
“這個是退熱的,這個是解毒的,這個是祛穢的……”
她挑出幾味藥,遞給蟬一:“拿去煎了,給他們灌下去,三碗水煎成一碗,一天三次。”
蟬一接過藥,連連點頭:“是是是,小的這就去。”
他轉(zhuǎn)身要走,素雪又叫住他:“等等。”
蟬一回頭。
素雪說:“你過來,我看看你的傷。”
蟬一走過去,伸出前肢。
素雪搭上去,感知了一下,點點頭:“穢氣清理得差不多了,但還有些殘留,我給你開個方子,吃三天,應(yīng)該就沒事了。”
蟬一心里暖洋洋的,又深深行了一禮:“辛苦了辛苦了,多謝大人。”
素雪擺擺手,開始寫方子。
她出差確實挺多次了,從南域到北域,從北域到州府,又從州府去了西域,屁股還沒坐熱,又被派來了天赤州。
不過素雪倒沒什么怨言,畢竟她是天醫(yī),能追隨著大人的腳步,多救一些人便好。
哪里需要她,她就該出現(xiàn)在哪里。
憐第一次出差,此刻正蹲在一叢枯萎的灌木旁邊,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灌木上干巴巴的葉子。
“都枯了。”她輕聲說,語氣里帶著一絲惋惜。
旁邊一只從石洞里搬運藥材出來的小妖剛巧湊過來,解釋道:“這位干巴巴的大人……這東西本來就是枯的。”
“天赤州就這樣,到處都枯,我們早就習(xí)慣了。”
憐抬起頭,看向遠處,天赤州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像罩著一層臟兮兮的紗。
太陽倒是有,但照下來的光都是慘白的,沒一點暖意。
地上寸草不生,全是慘綠色的沙土,偶爾能看見幾塊黑褐色的巖石,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東西腐蝕過。
憐眨了眨破碎的眼睛,她在西域待了千年,本以為那里已經(jīng)是世界上最荒蕪的地方了。
無邊無際的黃沙,干涸的河床,灰蒙蒙的沙棗樹,還有那些被風(fēng)蝕得奇形怪狀的雅丹,以及頑強活著的沙地柏和梭梭柴。
可這里比西域還要糟糕得多。
憐伸出手,接住一捧落下來的沙土。
泥土落在她干癟的手心里,散發(fā)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
“你們……”憐看著小妖怪,輕聲問,“就一直住在這種地方?”
小妖怪點點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對啊,從出生就住這兒。”
“不覺得難受嗎?”
小妖怪歪著腦袋想了想:“難受?不知道,反正從小就這樣,也沒去過別的地方。”
他指了指遠處那些正在搬運東西的小妖:“大家都一樣,有的比我活得還久,能活著就已經(jīng)很好很好了。”
憐沉默了,她看著那些小妖,瘦得皮包骨頭,身上臟兮兮的,有的還帶著傷。
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一邊干活一邊嘰嘰喳喳地聊天,偶爾還會打鬧幾下,滾成一團。
“我娘的娘的娘的娘的娘說,以前天赤州不是這樣的。”小妖怪說,“她說以前天赤州還沒這么荒蕪,還是有不少生靈的。”
“后來呢?”憐問。
小妖怪聳聳肩:“后來就變成這樣了唄,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他說完,又湊到憐身邊,壓低聲音:“干巴大人,你身上的皮膚是天生的嗎?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弄?”
“我也想變成這樣,看著特別帥,這樣的皮膚應(yīng)該就不會懼怕瘟疫了吧?”
憐:“……”
認真的嗎?
小妖怪見她沒反應(yīng),以為她不愿意,趕緊擺手:“沒事沒事,我就隨便問問,大人你別介意。”
說完,他又跑開了,繼續(xù)去搬東西了。
不遠處,孽潮汐蹲在一塊巖石后面,把自已縮成小小一團。
孽潮汐把腦袋埋在膝蓋里,耳朵尖紅得能滴出血,她第一次離開枉死城,第一次出差,什么都不懂。
來之前,她緊張了好幾天,總怕自已做不好。大人第一次給她派任務(wù),要是搞砸了,那多丟人。
一路上她都在想,天赤州是什么樣子的?會不會很可怕?自已能行嗎?
現(xiàn)在到了,她才發(fā)現(xiàn),天赤州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空氣里全是腐臭味,濃得讓人想吐。地上到處都是那種灰綠色的苔蘚,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爛肉上。
她甚至能感覺到,空氣中彌漫著無數(shù)細小的瘟毒,無時無刻不在侵蝕她的身體。
從進入天赤州開始,她就覺得不舒服。
先是頭暈,然后是惡心,接著身上開始長膿瘡。
起初只是幾個小紅點,后來越長越多,越爛越大,有的甚至有指甲蓋那么大,往外流膿。
幸好素雪一路跟著,每次她一不舒服,素雪就給她治療。
但治好了又長,長了又治,反反復(fù)復(fù)。
孽潮汐心里難受極了。
自已怎么這么沒用?
大人好不容易派個任務(wù),結(jié)果自已連環(huán)境都適應(yīng)不了,還拖累素雪一路照顧。
她正想著,忽然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靠近。
她抬頭一看,嚇了一跳。
不知道什么時候,她身邊圍了一大群小妖,有老鼠,有甲蟲,還有蟬和蝙蝠,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把她圍在中間。
他們?nèi)奸]著眼,像變態(tài)一樣使勁吸氣。
“真香啊。”
“太好聞了!”
“我感覺我肺都干凈了。”
小妖們一邊吸一邊發(fā)出滿足的嘆息,臉上全是陶醉的表情,有幾個膽子大的,還湊到她身邊,把鼻子湊到她衣服上,使勁嗅。
“姐姐你身上太好聞了,我們從來沒聞過這么干凈的空氣!”
“對對對,我們這兒到處都是臭的,連喘氣都臭,但姐姐你身邊一點都不臭!”
“姐姐你是不是會法術(shù)?”
“姐姐你能不能教教我們?”
小妖們七嘴八舌地問,又湊近了幾分。
孽潮汐的臉更紅了,整個人都快縮成一顆球。
她下意識想逃,但周圍全是小妖,根本沒地方跑。
而且他們也沒什么惡意,就是單純覺得她身邊好聞,想多待一會兒。
她要是跑了,會不會傷了他們的心?
孽潮汐糾結(jié)著,只能繼續(xù)蹲著,任由小妖們圍著她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