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徹是死在永和二十年的冬天。
他記得自已握著阿愿的手,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用盡最后力氣說:“阿愿,下輩子……等朕?!?/p>
然后,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再睜眼時,他發現自已坐在蟠龍金柱環繞的太極殿中。
御座之下,一個紫袍老臣正聲嘶力竭地喊著:“陛下!老臣冤枉——!”
這場景,這聲音,太過熟悉。
蕭徹垂下眼,看見自已手中拿著一方素白絹帕,正在擦拭指尖,那是他的習慣動作。
他猛地抬頭,目光掃過殿中垂首的百官。
李閣老還活著,須發皆白,正躬身等著他發落。幾個后來被清洗掉的世族官員,此刻還好好地站在隊列里。
這不是夢。
蕭徹緩緩放下絹帕,指尖微微發顫。
他重生了。
重生回了他剛即位半年的時候,正是他第一次遇見阿愿的那一年。
上一世,就是在這個冬天,太后接了她的侄女阿愿入宮。
而他,是在半年后的某日,在慈寧宮外的回廊下,第一次見到那個抱著一大瓶桂花的少女。
那時的她不過十四五歲,眉眼還未完全長開,卻已美得驚心動魄。
她見到他,驚慌失措地行禮,懷里的桂花撒了一地,香氣撲鼻。
“陛下……”她聲音嬌軟,帶著青州口音特有的糯。
而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便走開了。
現在想來,真是蠢透了。
蕭徹閉了閉眼,壓下心中翻涌的激動。
阿愿……他的阿愿,這一世,朕來見你。
“陛下?”李閣老的聲音帶著遲疑,“張元啟……如何處置?”
蕭徹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冽。
“即刻拖去西市,明正典刑。其家眷,依律論處?!?/p>
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與上一世一樣。
他要確保一切按原來的軌跡走,直到……見到阿愿。
退朝后,蕭徹依舊沒有乘坐御輦,只帶著趙德勝步行回御書房。
踏著積雪,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穩。只有他自已知道,心中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太液池邊,他停步。
冰封的池面,枯荷寥落。
上一世,他在這里站了很久,心中想著如何肅清朝堂,如何鞏固皇權。
這一世,他想的只有一件事:阿愿什么時候到?
“母后近日鳳體如何?”他問趙德勝,聲音比平時快了一絲。
趙德勝恭敬回道:“回陛下,太后娘娘一切安好。只是前幾日落了雪,娘娘念叨了幾句,說京城的冬天,比她在江南時難熬些?!?/p>
蕭徹點了點頭,心中計算著時間。
上一世,太后是在臘月初八那日召他去用午膳,順便說了阿愿要來的事。
算算日子,應該就是這幾天了。
他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不能急,不能露出破綻。
阿愿這一世還不認識他,他若是表現得太過急切,反而會嚇到她。
他要慢慢來,要讓她像上一世一樣,自然而然地……愛上他。
接下來的幾日,蕭徹照常處理朝政,批閱奏折,召見大臣。
只是趙德勝隱隱覺得,陛下似乎有些……不一樣。
比如,批奏折時會忽然停筆,看著窗外出神。
比如,會不經意地問起太后宮里的事。
再比如,今日早朝時,一個官員奏報青州今年收成,陛下竟然多問了幾句青州的風土人情,那可是太后的老家。
趙德勝心里嘀咕:陛下這是……開始關心太后娘家的事了?
終于,臘月初八到了。
這日早朝后,趙德勝稟報:“陛下,慈寧宮傳來話,太后娘娘請您過去用午膳?!?/p>
來了!
蕭徹心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知道了?!?/p>
他回到寢殿更衣,選了件玄色暗金云龍紋的常服,上一世,他就是穿著這身去見太后的。
鏡中的自已,年輕,英俊,眉宇間帶著帝王特有的冷峻。
阿愿,朕回來了。
這一次,朕不會讓你等。
慈寧宮內,地龍燒得暖融融的。
太后穿著絳紫色常服,正在指揮宮人布菜。
見蕭徹進來,她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皇帝來了,快坐。今日小廚房做了你愛吃的蟹粉獅子頭。”
“謝母后?!笔拸匾姥宰?,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殿內。
沒有。
那個熟悉的身影,還沒有來。
他的心微微一沉,但很快又安慰自已:阿愿應該還在路上,上一世她也是臘月中旬才到的。
母子二人安靜地用膳。
蕭徹吃得心不在焉,耳朵卻豎著,等著太后開口提起阿愿。
可左等右等,太后只是關心他的身體,叮囑他注意休息,又說了一些后宮瑣事,卻只字不提沈家侄女。
蕭徹握著銀箸的手漸漸收緊。
不對。
上一世,就是在這頓飯上,太后說了阿愿要來的事。然后沒過幾日,阿愿就到了。
為什么這一世……不提了?
難道是出了什么變故?阿愿不來了?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慌,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皇帝?”太后注意到他的異樣,“可是不合口味?”
蕭徹定了定神:“沒有,很好?!?/p>
他強迫自已繼續用膳,可心思早已飄遠。
阿愿……難道這一世,她不進宮了?
不,不可能。母后那么疼她,上一世就是擔心她在青州受委屈,才接她來的。
這一世,沒理由不接。
除非……
蕭徹忽然想到一個可能:難道母后改變了主意?不想讓阿愿進宮了?
這個猜測讓他如墜冰窟。
如果阿愿不進宮,那他們這一世……豈不是要錯過了?
不行!
他必須確認。
眼看午膳要用完了,太后依舊沒有提起的意思。
蕭徹終于按捺不住,清了清嗓子,狀似隨意地問道:
“母后今日召兒臣來,可是……有什么特別的事要說?”
太后聞言,微微一愣,隨即笑道:“特別的事?沒有啊。就是覺得皇帝剛即位,政務繁忙,哀家想看看你,叮囑你保重龍體。”
她頓了頓,關切地看著他:“皇帝今日怎么了?可是朝中有什么難事?”
蕭徹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沒有……
母后真的沒有提起阿愿。
怎么會這樣?
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沒有,兒臣只是隨口一問?!?/p>
太后點點頭,又給他盛了碗湯:“沒有就好。來,再喝碗湯,暖暖身子。”
蕭徹接過湯碗,食不知味地喝著。
趙德勝在一旁伺候,心里更加疑惑了:陛下今天真的太奇怪了。從進慈寧宮開始,就有些心神不寧,現在又問了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難道陛下是期待太后說什么?
可太后能說什么呢?無非就是關心陛下身體,或者提一提后宮的事……等等,后宮?
趙德勝腦中靈光一閃:難道陛下是期待太后提選秀的事?
是了是了!陛下登基半年,后宮空虛,朝中早有議論。
陛下自已不提,許是等著太后開口?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看向蕭徹的目光多了幾分了然。
陛下這是……開竅了?
可太后今日偏偏沒提這茬,陛下這是著急了?
趙德勝心中暗笑:陛下啊陛下,您平日冷得跟冰似的,原來也有著急的時候。
可蕭徹哪里知道趙德勝的心思。
他滿腦子都是阿愿,想著她若是不進宮,他該怎么辦。
難道要下旨召她入宮?
不行,那樣太唐突了,會嚇到她。
可若是不召……他如何能見到她?
一頓午膳,蕭徹吃得味同嚼蠟。
太后見他精神不濟,以為他是政務勞累,便道:“皇帝若是累了,就早些回去歇息吧?!?/p>
蕭徹起身行禮:“兒臣告退?!?/p>
走出慈寧宮,外面的冷風一吹,他才稍稍清醒了些。
不對,他不能慌。
上一世阿愿是臘月中旬到的,現在才臘月初八,也許母后是想過幾日再說?
或者,母后打算等阿愿到了再告訴他?
對,一定是這樣。
他不能自亂陣腳。
回到御書房,蕭徹強迫自已批閱奏折,可目光總是不自覺地瞟向窗外。
阿愿……你現在在哪兒?是在青州,還是在來京的路上?
“陛下,”趙德勝小心翼翼地問,“您今日……可是在等什么消息?”
蕭徹瞥了他一眼:“沒有?!?/p>
趙德勝不敢再多問,心里卻篤定:陛下就是在等太后提選秀的事!
接下來的幾日,蕭徹每日都去慈寧宮請安,每次都盼著太后提起阿愿。
可太后每次都只是關心他的身體,說說家常,絕口不提沈家侄女。
臘月十二,蕭徹終于忍不住了。
“母后,”他狀似隨意地問,“兒臣記得,沈家舅父在青州?他家……可有什么需要照拂的?”
太后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皇帝怎么忽然問起這個?你沈家舅父一家都很好,無需特別照拂?!?/p>
“那……沈家可有什么晚輩?”
太后想了想:“有兩個侄兒,其中一個叫沈錚,在軍中效力,是個好苗子。怎么了?”
蕭徹心中一緊:“沒有……女兒?”
太后失笑:“皇帝這是要查沈家的家譜?你沈家舅父只有兩個兒子,哪來的女兒?倒是我那早去的大哥有個女兒,不過……”
她頓了頓,搖頭道:“那孩子命苦,父母早逝,在叔父家寄養,哀家也有好多年沒見過了?!?/p>
蕭徹的心跳幾乎停止。
外甥女……是阿愿嗎?
“那外甥女……叫什么名字?”他聲音有些發干。
太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叫沈莞?;实劢袢赵趺磳ι蚣业氖逻@么上心?”
沈莞!
是阿愿!
蕭徹心中狂喜,面上卻強作鎮定:“兒臣只是隨口一問。母后提起,便多問幾句。”
他頓了頓,試探道:“那沈姑娘……今年多大了?可曾許配人家?”
太后眼中訝異更甚,但見他問得認真,還是答道:“該有十四了吧。許配人家……哀家倒是不知。怎么,皇帝想給她賜婚?”
“不不不,”蕭徹連忙道,“只是……只是覺得,沈家滿門忠烈,若是有晚輩需要照拂,兒臣理應過問?!?/p>
太后看著他,目光深了幾分,卻也沒再追問,只道:“皇帝有心了。不過那孩子的事,哀家自有安排,皇帝不必費心。”
自有安排……
蕭徹的心又提了起來。
母后會怎么安排?還會接她進宮嗎?
他不敢再問,怕引起懷疑,只得告辭。
走出慈寧宮,蕭徹的心亂成一團。
母后說“自有安排”,卻沒有說要接阿愿進宮。
難道這一世,母后改了主意?
不行,他必須知道阿愿的消息。
回到御書房,蕭徹召來暗衛統領。
“去查,”他沉聲道,“青州沈家,沈壑將軍的孤女沈莞,現在何處,近況如何,何時來京?!?/p>
暗衛統領領命而去。
蕭徹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飛雪,心中五味雜陳。
阿愿,這一世,朕一定會找到你。
無論你在哪里,朕都會找到你。
然后,娶你為妻,護你一世。
就像上一世,你陪朕走過的那樣。
兩日后,暗衛回報。
“陛下,沈姑娘已于十日前離開青州,正往京城而來。隨行的有沈家二爺安排的護衛、嬤嬤、丫鬟。預計……臘月二十左右抵京?!?/p>
臘月二十……
蕭徹算著日子,還有八天。
八天后,他就能見到阿愿了。
“她路上可還順利?”他問。
“一切順利。沈姑娘在護國寺上了香,現在在城外五十里的驛站休息?!?/p>
護國寺……
蕭徹心中一動。
上一世,阿愿就是在護國寺許愿,被他聽見了。
這一世,她還會去嗎?
“派人暗中保護,但不要打擾?!彼愿赖?,“每日回報她的行蹤?!?/p>
“是。”
暗衛退下后,蕭徹走到書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吾妻”
他的阿愿,快來了。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
蕭徹看著紛飛的雪花,唇角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
阿愿,這一世,你還是朕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