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鴻開始梳妝。
今日要敬茶,要接見嬪妃,一絲一毫都不能馬虎。
蘇丹紅給她梳頭,一下一下,動作輕柔。
“娘娘,您昨夜睡得可好?”
沈驚鴻看著鏡中的自已,淡淡道:“還好。”
還好?
其實一夜都睡的不安穩。
夢里面都是各種以后的日子。
梳妝完畢,沈驚鴻去了太后的寢宮。
蕭衍已經在那里等著了。
他穿著一身明黃的龍袍,站在那里,威嚴而疏離。
和昨夜那個抱著她的人,判若兩人。
沈驚鴻走過去,跪下來,給太后敬茶。
太后是個威嚴的女人,眉眼間帶著幾分凌厲。
她接過茶,喝了一口,目光在沈驚鴻身上轉了一圈。
“皇后年輕,以后要多學多看。后宮的事,慢慢接手。”
沈驚鴻低頭:“是,臣妾謹記。”
太后點點頭,沒再多說。
從太后那里出來,蕭衍陪著她回了坤寧宮。
今日要見嬪妃。
嬪妃們早已候在那里,見她進來,齊齊行禮。
沈驚鴻坐在上首,一個一個看過去。
人不多,七八個的樣子。
有年長的,有年輕的,有美艷的,有素凈的。
其中一個,格外引人注目。
她穿著月白色的宮裝,容貌溫婉,氣質沉靜,懷里抱著一個嬰兒。
那嬰兒,大約半歲的樣子,白白胖胖的,很是可愛。
“這是劉貴人。”身邊的宮女小聲提醒,“她生了二皇子。”
沈驚鴻看向她,她也正看向沈驚鴻。
四目相對,劉貴人微微一笑,溫婉得體。
沈驚鴻也笑了笑。
她看著劉貴人懷里的孩子,心里忽然想起徹兒。
那個孩子,現在在哪兒?
在做什么?
有沒有人好好照顧他?
嬪妃們見過禮,各自散了。
沈驚鴻坐在那里,有些心不在焉。
蕭衍看了她一眼,道:“朕去御書房了。晚上再來。”
沈驚鴻起身行禮:“恭送陛下。”
蕭衍走后,她立刻對蘇丹紅道:“丹紅,你去把大皇子抱來。我想看看他。”
蘇丹紅應了一聲,歡歡喜喜的快步去了。
沈驚鴻坐在那里,等著。
等著。
等了好久。
蘇丹紅回來了。
兩手空空。
眼圈通紅。
沈驚鴻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怎么了?”她站起來,“徹兒呢?”
蘇丹紅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娘娘……大皇子他……”
沈驚鴻的臉都白了:“他怎么了?病了?出事了?”
蘇丹紅搖頭,眼淚流了下來。
“大皇子好好的。可是……可是奴婢見不到他。”
沈驚鴻愣住了。
“什么?”
蘇丹紅哭著道:“大皇子被安排了幾個奶嬤嬤照看著,她們說……說沒有皇上的旨意,誰也不能見大皇子。奴婢……奴婢進不去。”
沈驚鴻站在那里,腦子里嗡嗡作響。
皇上的旨意?
是皇上不讓她見徹兒?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來,往外走。
“娘娘!您去哪兒?”蘇丹紅追上來。
沈驚鴻頭也不回:“去見皇上。”
御書房。
蕭衍正在批閱奏折,聽到通稟,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讓她進來。”
沈驚鴻走進來,跪在他面前。
蕭衍看著她,目光平靜。
“怎么了?”
沈驚鴻抬起頭,看著他。
“陛下,臣妾想見大皇子。”
蕭衍的神情不動。
“大皇子有奶嬤嬤照顧,你好生歇著就是。”
沈驚鴻的心沉了一下。
她咬著唇,繼續道:“陛下,媛姐姐臨終前,把徹兒托付給了臣妾。臣妾想親自照顧他。”
蕭衍看著她,目光深沉。
“你年紀太小,照顧不好。小孩子費心神,也容易生病。等大一點,再讓你照顧。”
沈驚鴻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樣。
等大一點?
等多大?
等一年?兩年?還是等徹兒再也不需要她的時候?
她的眼圈紅了。
可她不能哭。
她抬起頭,倔強地看著他。
“皇上還記得媛姐姐最后的話嗎?”
蕭衍的眉眼沉了一下。
他當然記得。
那天黃昏,那個蒼白如紙的女人,用盡最后的力氣,求他把孩子交給沈驚鴻撫養。
“臣妾太了解殿下了。”
“殿下不會讓驚鴻誕下皇子的。因為沈壑有兵。”
“可孩子需要一個母親。驚鴻是最好的選擇。她會護著孩子,孩子也會護著她,護著沈家。”
那些話,他一字一句都記得。
“朕記得。”他道。
沈驚鴻看著他:“那皇上為何不讓臣妾見徹兒?”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道:“再等等。等他大一點,朕會讓你撫養的。”
沈驚鴻跪在那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她知道,他說的是“大點撫養”。
這是恩賜,不是理所當然。
她不能說半個不字。
“皇后回去吧。”蕭衍道,“朕晚上再去看你。”
沈驚鴻低下頭。
“臣妾告退。”
回到坤寧宮,沈驚鴻失魂落魄地坐下。
蘇丹紅迎上來,看到她這副模樣,心里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娘娘……”她低聲道,“皇上沒同意?”
沈驚鴻搖頭。
蘇丹紅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沈驚鴻看著她,忽然問:“丹紅,你說……徹兒現在在做什么?”
蘇丹紅搖頭:“奴婢不知道。”
沈驚鴻輕聲道:“他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睡覺?晚上哭的時候,有沒有人抱著他哄?”
蘇丹紅聽著,心都碎了。
“娘娘……”
沈驚鴻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悲哀,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堅定。
“丹紅,我明白了。”
蘇丹紅一愣:“娘娘明白什么了?”
沈驚鴻輕聲道:“帝王心術,什么都是算計。”
她想起蕭衍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喜歡。
可那喜歡里,也藏著算計。
他喜歡她鮮活生動,喜歡她真實不裝。
可他也不會讓她輕易得到她想要的東西。
因為他是皇帝。
因為他的心里,江山社稷永遠排在第一。
孩子是籌碼,她是棋子,所有人都在這棋盤上,按照他設定的規則走。
“娘娘……”蘇丹紅看著她,心疼得厲害。
沈驚鴻閉上眼睛。
“丹紅,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蘇丹紅點點頭,悄悄退了出去。
沈驚鴻躺在榻上,閉上眼睛。
可她睡不著。
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徹兒的影子。
那個小小的嬰兒,眉眼間全是媛姐姐的影子。
他那么小,那么軟,那么需要人照顧。
可現在,他在她照顧不到的地方。
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受多少委屈。
不知道會不會被那些奶嬤嬤怠慢。
不知道會不會被人欺負。
不知道……等她能見到他的時候,他還認不認得她。
沈驚鴻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她想起媛姐姐臨終前的話。
“要聰明一點,要學會保護自已。”
她那時候只知道表面意思。
現在她懂了。
媛姐姐早就知道,這宮里是什么樣子。
媛姐姐早就知道,皇帝是什么樣的人。
媛姐姐用最后的力氣,給她鋪了一條路。
可那條路,她自已走了一半,就被堵住了。
沈驚鴻睜開眼睛,看著帳頂。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來。
“丹紅!”
蘇丹紅跑進來:“娘娘?”
沈驚鴻看著她,目光堅定。
“丹紅,我想通了。”
蘇丹紅一愣:“想通什么?”
沈驚鴻道:“我要做我自已。”
蘇丹紅沒聽懂。
沈驚鴻繼續道:“皇上喜歡我鮮活生動,那我就鮮活生動給他看。皇上喜歡我真實不裝,那我就真實不裝給他看。”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我要爭寵。”
蘇丹紅愣住了。
沈驚鴻回頭看她:“我要讓他喜歡我,離不開我。我要讓他心甘情愿,把徹兒還給我。”
蘇丹紅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娘娘……”
沈驚鴻笑了笑。
那笑容,和她以前的笑不一樣。
以前的笑,是天真爛漫的。
現在的笑,是清醒的,堅定的,帶著幾分決絕的。
“丹紅,從今天起,我要做這后宮最鮮活的皇后。我要讓皇上每天都能想起我,每天都想來看我。”
她頓了頓,輕聲道:
“然后,我要他的心。”
“等我要了他的真心,我就要他把徹兒還給我。”
蘇丹紅看著她,忽然覺得,
那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在這一刻,終于長大了。
那天晚上,蕭衍來了。
沈驚鴻笑著迎上去。
“陛下來了。”
蕭衍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心情好了?”
沈驚鴻笑道:“臣妾想通了。陛下說得對,臣妾年紀小,照顧不好孩子。等徹兒大一點,臣妾再接他過來。”
蕭衍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異樣。
“真的想通了?”
沈驚鴻點頭:“真的想通了。”
她走到他身邊,挽住他的手臂。
“陛下,臣妾給您準備了夜宵。您嘗嘗?”
蕭衍看著她生動的臉龐,心里忽然軟了一下。
“好。”
那一夜,沈驚鴻很主動。
蕭衍有些意外,卻也享受。
結束后,她靠在他懷里,輕聲道。
“陛下,臣妾以后每天給您準備夜宵好不好?”
蕭衍低頭看她。
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像那天他在御花園第一次看到她時的樣子。
“好。”他道。
沈驚鴻笑了。
她把臉埋在他懷里,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窗外,月光如水。
她閉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著。
徹兒,你等著。
姑姑很快就會來接你。
從那以后,沈驚鴻變了。
她不再愁眉苦臉,不再胡思亂想。
她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每天去給太后請安,每天在御花園里走走逛逛。
她見到蕭衍,就笑著迎上去,挽著他的手臂,說這說那。
她給他準備夜宵,給他講笑話,給他看她新繡的帕子。
她鮮活得像一只蝴蝶,在皇宮里飛來飛去。
蕭衍每次看到她,心情都會好很多。
“皇后最近氣色不錯。”太后有一次說。
沈驚鴻笑道:“回太后,日子總要好好過。愁眉苦臉是一天,開開心心也是一天。”
太后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你能這樣想,很好。”
可沒有人知道,每天晚上,沈驚鴻都會問蘇丹紅同一句話。
“打聽到徹兒的消息了嗎?”
蘇丹紅每次都搖頭。
“奶嬤嬤們嘴嚴,什么都問不出來。”
沈驚鴻就點點頭,然后躺下,閉上眼睛。
她從不抱怨。
從不生氣。
從不讓人看出她的難過。
可蘇丹紅知道,她每天夜里都會偷偷哭。
哭完,第二天又笑著去見皇上。
一個月后,沈驚鴻終于打聽到了徹兒的消息。
是蘇丹紅花了好多銀子,從一個奶嬤嬤的表妹那里打聽到的。
“大皇子很好。”蘇丹紅道,“奶嬤嬤們不敢怠慢他。畢竟是皇上的長子。”
沈驚鴻松了口氣。
可蘇丹紅下一句話,又讓她的心提了起來。
“不過……奶嬤嬤們也不怎么親近他。就是該喂喂,該哄哄,從來不抱他,不跟他說話。”
沈驚鴻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不抱他?
不跟他說話?
他才一歲多。
那么小的孩子,需要人抱,需要人說話,需要人愛。
可他什么都沒有。
那天晚上,蕭衍來的時候,沈驚鴻的眼睛還是紅的。
“怎么了?”他問。
沈驚鴻搖搖頭:“沒什么。就是……想媛姐姐了。”
沈衍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伸手,把她攬進懷里。
“別想了。人死不能復生。”
沈驚鴻靠在他懷里,沒有說話。
可她心里在說——
可徹兒還活著。
他還需要人愛。
他需要我。
那一夜,沈驚鴻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像媛姐姐的眼睛。
她輕輕念著。
“媛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會把徹兒接過來的。一定。”
窗外,夜風吹過。
她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