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御書房。
周大人跪在殿中,神色恭敬,語氣卻難掩激動。
“陛下,大皇子殿下……天資驚人。”
蕭衍握著朱筆的手頓了一下。
“哦?”
周大人道:“臣教了三十多年書,從未見過這樣的學生。《千字文》三日背完,《論語》半月通讀,舉一反三,過目不忘。臣問的每一個問題,他都能答出來;臣沒問的,他自已也能想出來。”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
“性情如何?”
周大人道:“沉穩。極其沉穩。六歲的孩子,坐得住,聽得進,不浮躁,不貪玩。臣講多久,他就聽多久。”
蕭衍放下筆。
他想起那個孩子。
這些年,他幾乎沒怎么見過他。
只知道奶嬤嬤們照顧著,不冷不熱地養著。
皇后去求見,他擋了。
那孩子一個人在偏殿里待著,沒人陪。
他以為,這樣養出來的孩子,會怯懦,會平庸,會毫無威脅。
可周大人告訴他——
那是個天才。
蕭衍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很好,他卻覺得有些刺眼。
“下去吧。”
周大人磕頭告退。
蕭衍一個人在御書房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這幾年后宮的事。
奇怪得很。
自從劉妃死后,后宮再也沒有一個孩子出生。
新進的嬪妃不少,侍寢的也不少,可誰的肚子都沒動靜。
太醫查了又查,查不出任何問題。
只說“龍體康健,娘娘們也無恙”。
可就是懷不上。
他雖盛年,卻也不得不開始考慮后路。
蕭昀那孩子,他常去看。
聰明是有點聰明,可總少了點什么。
讀書坐不住,貪玩好動,先生教的記不住,記住的也理解不透。
至于二皇子……
蕭衍搖搖頭。
那個孩子被母妃養廢了,天天只知道吃喝玩樂,七八歲了還認不全《三字經》。
他本意是漸漸養廢蕭徹的。
那孩子雖是太子妃生的,身后卻有沈家。
沈家有兵權,有皇后,有威望。
若是讓蕭徹成才,將來立為太子,沈家如虎添翼,皇權旁落。
所以他壓著,不讓皇后撫養,不讓上學,不讓任何人親近。
可那孩子……
天資驚人。
蕭衍閉上眼睛。
良久,他睜開眼。
“傳旨。”
太監躬身。
“準大皇子蕭徹,即日起入尚書房讀書。”
消息傳到坤寧宮時,沈驚鴻正在繡花。
她的手抖了一下,猛地抬頭看著傳話的太監。
“你說什么?”
太監笑著重復:“娘娘大喜,皇上準大皇子入尚書房讀書了。”
沈驚鴻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她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
蘇丹紅扶住她:“娘娘,您別激動……”
沈驚鴻搖頭,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得更兇。
“好……好……”
她走到窗前,看著尚書房的方向。
徹兒,
你可以讀書了。
你可以和那些皇子一起讀書了。
尚書房里,蕭徹坐在最后一排。
前面是三皇子蕭昀,旁邊是二皇子。
先生講的是《論語》,蕭徹早就背完了。
可他聽得很認真。
他知道,這是個極好的機會。
他不能讓母后失望。
下了課,蕭昀湊過來。
“你就是大哥?”
蕭徹點頭。
蕭昀上下打量他,撇撇嘴。
“你穿的什么?灰撲撲的。”
蕭徹低頭看看自已的衣服,是奶嬤嬤準備的,素凈,沒什么花樣。
他沒說話。
蕭昀又道:“父皇說以后我們一起讀書。你別拖我后腿。”
蕭徹看著他,點點頭。
“好。”
蕭昀哼了一聲,走了。
蕭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然后他轉身,往坤寧宮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知道不能去。
將軍府里,日子也在慢慢變化。
沈壑發現,自已越來越習慣有岳梨棠在身邊。
她每天來給他送湯,說是補身子的。
給他匯報府里的開支,清清楚楚,一筆不差。
每天問他今天做什么,明天打算做什么,關心他。
沈壑一開始不習慣。
后來慢慢習慣了。
再后來,開始期待。
這日是岳梨棠母親的祭日。
沈壑一早起來,換了身素凈的衣裳。
他去了岳梨棠的院子。
岳梨棠正在準備祭品,看到他來,愣了一下。
“將軍?”
沈壑道:“今天是你母親祭日。我陪你去上香。”
岳梨棠愣住了。
她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你……”
沈壑道:“走吧。”
岳梨棠母親的牌位供在城外的尼姑庵里。
兩人騎馬出城,一路無話。
到了尼姑庵,岳梨棠點上香,跪在牌位前。
沈壑站在她身后,也點了三炷香,插在香爐里。
岳梨棠跪了很久。
然后她開口,聲音很輕。
“母親,女兒來看您了。”
“女兒現在過得很好。將軍對女兒很好。”
“您放心。”
她頓了頓,又道。
“母親,女兒也想外祖父了。”
沈壑站在她身后,靜靜聽著。
岳梨棠開始說。
說雍王怎么教她讀書,怎么教她兵法,怎么抱著她坐在膝頭,給她講那些打仗的故事。
說她小時候淘氣,爬上墻頭看外面的街市,被雍王逮住,罰她背書。
說她第一次學騎馬,摔下來哭了,雍王沒有扶她,只是站在一旁說“自已爬起來”。
說雍王死前,拉著她的手說:“梨棠,爺爺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沒能給你一個安穩的將來。”
岳梨棠說著說著,眼淚流下來。
“女兒現在安穩了。您放心。”
沈壑聽著,心里一陣陣發酸。
這個姑娘,沒了父親,跟著外祖父長大。外祖父死后,她又沒了依靠。
為了母親,她把自已送到宮里,成了棋子。
為了救他,她千里奔波,九死一生。
她吃的苦,不比他少。
從尼姑庵回來,天已經黑了。
沈壑騎馬跟在岳梨棠身邊,看著她的側臉。
月光下,她的臉柔和了許多。
“梨棠。”他忽然開口。
岳梨棠轉頭看他。
沈壑道:“以后,每年今天,我都陪你來。”
岳梨棠愣住了。
沈壑沒有再說,策馬向前。
岳梨棠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彎起來。
沈壑生辰那日,府里張燈結彩。
沈驚鴻派人送來了賀禮,一套親手做的衣裳,一件親手繡的披風,還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話。
“大哥,生辰快樂,要幸福。”
沈壑看著那封信,眼眶有些紅。
晚上,賓客散盡。
沈壑正要回自已院子,一個小丫鬟跑過來。
“將軍,夫人請您去她院里。”
沈壑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還是去了。
岳梨棠的院子里亮著燈。
沈壑推門進去,看到她站在桌前。
桌上放著一碗面。
熱氣騰騰的,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撒著蔥花。
岳梨棠看著他,有些緊張。
“我……我做的。生辰面。”
沈壑走過去,坐下。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口面,送進嘴里。
岳梨棠盯著他,心砰砰跳。
沈壑吃完一口,又吃一口。
然后他抬頭看她。
“好吃。”
岳梨棠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她慌忙低頭,用袖子擦。
沈壑看著她,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岳梨棠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沈壑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傻姑娘。”
岳梨棠的眼淚流得更兇。
她一把抱住他,抱得緊緊的。
“沈壑。”
沈壑沒有動,任她抱著。
岳梨棠把臉埋在他懷里,聲音悶悶的。
“以后這個家,我和你一起擔起來。”
“你的弟弟妹妹,也是我的弟弟妹妹。”
“我們好好過,好嗎?”
沈壑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抬起手,輕輕環住她的背。
“好。”
岳梨棠渾身一震。
她抬起頭,看著他。
沈壑也在看她。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沈壑,今晚留下來吧。”
沈壑看著她。
她的眼睛紅紅的,亮亮的,帶著幾分期待,幾分緊張。
他想起她說的那些話。
想起她千里救他,想起她指揮打仗,想起她給他做生辰面。
想起她說“我想要你”。
他忽然笑了。
“好。”
那一夜,岳梨棠的房里,燈亮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沈壑醒來時,岳梨棠還在睡。
她睡得很沉,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翹著。
沈壑看著她的睡顏,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江南的荷塘,想起那個穿著月白衣裙的女子。
這些年,他一個人跪在祠堂里,對著那塊牌位說話。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現在……
他看著身邊這個姑娘,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那種驚心動魄的喜歡。
是淡淡的,暖暖的,讓人安心的感覺。
好像……終于有個家了。
岳梨棠醒了。
她睜開眼,看到沈壑正看著她,臉一下子紅了。
“你……你看什么?”
沈壑笑了。
“看你。”
岳梨棠的臉更紅了。
她抓起被子蒙住頭,悶悶的聲音傳出來。
“不許看。”
沈壑伸手,把被子拉下來。
岳梨棠看著他,眼睛水汪汪的。
沈壑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個吻。
“梨棠。”
岳梨棠愣住了。
沈壑看著她,認真道。
“以后,我們好好過。”
岳梨棠笑起來很明媚。
笑著笑著,抱住他。
“好。”
那天,沈壑沒有出門。
他陪岳梨棠在院子里曬太陽,看她喂魚,看她澆花,看她對著賬本皺眉。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晚上,沈壑去了祠堂。
他跪在那個牌位前,看了很久。
“媛姐姐。”
他輕聲開口。
“我以后……有家了。”
“她叫岳梨棠。是個好姑娘。對我很好。”
“我以后,也會好好對她的。”
“你……別怪我。”
燭光搖曳,像是在回應他。
沈壑磕了三個頭,站起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個牌位,然后轉身,走出去。
門外,岳梨棠站在那里。
她看到他出來,有些緊張。
“我……我不是故意跟來的。只是……”
沈壑走過去,牽起她的手。
“走吧,回院子。”
岳梨棠看著他,
“好。”
兩人并肩走回正院。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岳梨棠忽然開口。
“沈壑。”
“嗯?”
“謝謝你。”
沈壑看著她。
岳梨棠道:“謝謝你愿意要我。”
沈壑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握緊她的手。
“也謝謝你,愿意等我。”
岳梨棠笑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
前面,是他們的家。
坤寧宮里,沈驚鴻站在窗前,看著月亮。
想起大哥送來的信,只有一句話。
“驚鴻,大哥很好。你放心。”
她輕輕笑了。
只是眼眶有些濕。
“媛姐姐,”她對著月亮,輕聲道,“大哥找到歸宿了。你放心。”
月亮很亮,像是在回應她。
書房里,蕭徹還在看書。
窗外月光如水,他渾然不覺。
他只想快點長大。
快點變強。
快點……保護母后。
這一夜,很多人睡得安穩。
沈壑和岳梨棠,相擁而眠。
沈驚鴻,第一次覺得心里踏實。
蕭徹,第一次夢見自已長大了,站在母后面前,笑著說,
“母后,兒臣來保護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