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十七年冬,皇帝蕭衍病了。
起初只是一場風寒,他沒當回事。年輕時在戰場上受過更重的傷,這點小病算什么?
他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熬夜。
可這一次,病不肯走了。
咳嗽越來越重,痰里帶了血絲。太醫跪了一地,戰戰兢兢地診脈,戰戰兢兢地開藥。
“陛下積勞成疾,需好生靜養……”
蕭衍把藥碗摔了。
“靜養?朕靜養了,這江山誰管?”
沒人敢說話。
蕭徹站在一旁,垂著眼。
病了一個月,蕭衍好了。
可身體大不如前了。
走幾步就喘,批一會兒折子就累,夜里咳嗽得睡不著。
他開始放權。
讓太子監國,讓太子批折子,讓太子見大臣。
蕭徹每天從早忙到晚,把朝務處理得井井有條。
可重要的部門,兵部、戶部、吏部,蕭衍還是牢牢攥在手里。
蕭徹知道,父皇防著他。
隨著身體越來越差,蕭衍的脾氣也越來越怪。
以前沉穩的人,現在動不動就發火。
朝會上,有大臣說了句不合他心意的話,他當場讓人拖下去打了二十大板。
有地方官報上來一件事,他覺得不對,二話不說罷了人家的官。
最荒唐的一次,他聽信一個道士的話,說要煉長生丹,讓戶部撥十萬兩銀子。
戶部尚書跪著求他,說國庫吃緊。
蕭衍不聽,把尚書罵得狗血淋頭。
蕭徹站出來,想勸幾句。
蕭衍看了他一眼,冷冷道。
“太子也學會頂撞朕了?”
蕭徹跪下來。
“兒臣不敢?!?/p>
蕭衍哼了一聲。
“閉門思過三天?!?/p>
蕭徹被罰的消息傳到后宮,沈驚鴻手里的茶杯差點掉了。
“罰太子?”
蘇丹紅點頭。
“聽說是因為勸諫陛下不要煉丹……”
沈驚鴻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輕聲道。
“皇上……真的老了?!?/p>
三天后,蕭徹解禁。
他照常上朝,照常處理政務,臉上看不出任何異常。
可沈驚鴻知道,他心里有事。
這孩子,從小就不愛把心事往外露。
臘月里,出了件大事。
北邊幾個州鬧雪災,奏報遞上來,請求朝廷撥糧賑災。
蕭衍看了奏報,不知怎的就火了。
“年年鬧災,年年要糧!當朕的國庫是開善堂的嗎?”
他把奏折摔在地上。
負責此事的大臣跪了一地。
蕭徹上前,撿起奏折,翻開看了看。
“父皇,這次雪災確實嚴重,已經凍死人了……”
蕭衍打斷他。
“凍死幾個人怎么了?哪個冬天不死人?”
蕭徹的臉色變了。
他抬起頭,看著蕭衍。
“父皇,那是幾千條人命。”
蕭衍盯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陰惻惻的。
“太子在教朕做事?”
蕭徹跪下。
“兒臣不敢。兒臣只是……”
“夠了!”
蕭衍一拍桌子,站起來。
可剛站起來,他身子一晃,一口血噴了出來。
御書房里亂成一團。
太醫沖進來,太監們手忙腳亂。
蕭衍被扶到榻上,臉色慘白,閉著眼睛喘氣。
蕭徹跪在一旁,一動不動。
消息傳到坤寧宮,沈驚鴻匆匆趕來。
她走進御書房時,太醫正在診脈。
蕭衍睜開眼,看到她,目光有些恍惚。
“驚鴻……”
沈驚鴻走到榻邊,跪下來。
“陛下?!?/p>
蕭衍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驚鴻,這么多年……辛苦你了。”
沈驚鴻愣住了。
蕭衍繼續道。
“朕知道,朕對不起你。對不起沈家?!?/p>
他頓了頓,喘了幾口氣。
“可朕是皇帝。皇帝有皇帝的難處?!?/p>
沈驚鴻的眼眶紅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只是跪在那里,任他握著自已的手。
蕭衍又說了很多話。
說年輕時候的事,說他登基時的事,說他這些年做過的那些決定。
有些是沈驚鴻知道的,有些是她不知道的。
她聽著,一句話都沒說。
最后,蕭衍累了,閉上眼睛睡著了。
沈驚鴻把手輕輕抽出來,站起來,走出御書房。
蕭徹站在門外。
母子倆對視一眼,什么都沒說。
一起往坤寧宮走去。
坤寧宮里有個小佛堂。
那是沈驚鴻每日上香的地方。
供著三個牌位。
溫靜媛。
沈壑。
岳梨棠。
沈驚鴻走進去,在蒲團上跪下。
蕭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沈驚鴻跪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徹兒,進來?!?/p>
蕭徹走進去。
沈驚鴻指著旁邊的蒲團。
“跪下?!?/p>
蕭徹依言跪下。
沈驚鴻轉頭看著他。
眼淚,從她臉上流下來。
“徹兒,你太冒險了?!?/p>
蕭徹沒有說話。
沈驚鴻繼續道。
“你本可以穩穩當當的,等幾年,等他……你為什么要主動插手?”
她的聲音發抖。
“萬一……萬一被發現了,你就毀了!”
蕭徹靜靜地跪著。
燭光在他臉上跳動,照出他沉靜的眼眸。
“母后,”他開口,聲音很平靜,“兒臣有罪。讓母后擔心了?!?/p>
沈驚鴻看著他。
蕭徹繼續道。
“可是母后,兒臣發現了?!?/p>
沈驚鴻愣住了。
“發現什么?”
蕭徹看著她。
“是他派人殺了舅父舅母?!?/p>
沈驚鴻的瞳孔猛地收縮。
蕭徹一字一句道。
“兒臣查了三年。副將王虎死前見過御前侍衛統領周延。那支射中舅母的流矢,根本就不是北狄人的。還有舅父中箭時山坡上的那些黑影,穿的是北狄衣裳,可動作整齊得不像潰兵?!?/p>
他頓了頓。
“是他。是他一已之私,讓大齊的沈將軍死了。”
沈驚鴻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蕭徹看著她,輕聲道。
“母后,兒臣無論是從想要掌權者的角度,還是從侄兒的角度,都無法眼睜睜看著這樣一個人,再拿捏我們沈家的生死?!?/p>
他跪直身子。
“有些事,兒臣可以做。但是母后不能做?!?/p>
他伸手,握住沈驚鴻的手。
“兒臣唯愿母后歲歲安康?!?/p>
沈驚鴻看著他,看著這個十八歲就背負了這么多的孩子。
她忽然一把抱住他。
“徹兒——”
她放聲哭了出來。
這么多年的委屈,這么多年的隱忍,這么多年的害怕,全在這一刻傾瀉出來。
蕭徹任她抱著,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
“母后,您不要怕。”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一切有兒臣?!?/p>
沈驚鴻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她抬起頭,看著蕭徹。
“徹兒,你打算怎么辦?”
蕭徹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道。
“暗地里抓權?!?/p>
沈驚鴻愣住了。
蕭徹繼續道。
“父皇把兵部、戶部、吏部都攥在手里,兒臣動不了。但兒臣可以動別的?!?/p>
他看著那三個牌位,目光平靜。
“這兩年,兒臣已經在軍中安插了幾個人。位置不高,但都是信得過的。邊關幾個重鎮,也有兒臣的人。”
沈驚鴻的眼睛瞪大了。
“你什么時候……”
蕭徹道。
“從十五歲開始。查舅父的事,順便做的?!?/p>
沈驚鴻看著他,久久說不出話。
這孩子,比她想得還要深。
蕭徹繼續道。
“朝中也有。翰林院的周大人,是兒臣的老師。他門生遍天下,這些年幫兒臣拉攏了不少人。還有幾個御史,幾個侍郎,都是可以用的?!?/p>
沈驚鴻聽得心驚肉跳。
“徹兒,你……”
蕭徹看著她,目光平靜。
“母后,兒臣不是要謀反。兒臣只是在做準備?!?/p>
他頓了頓。
“等父皇……兒臣必須有自已的人。不然這江山,坐不穩?!?/p>
沈驚鴻沉默了。
她知道他說得對。
皇帝老了,身體越來越差??伤鴻嗖豢戏?。
太子要是沒有人,到時候被架空,就是死路一條。
“徹兒,”她輕聲道,“你要小心。”
蕭徹點頭。
“兒臣知道?!?/p>
從佛堂出來,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蕭徹站在廊下,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
他想起剛才母后說的話。
“萬一被發現了,你就毀了。”
他輕輕笑了一下。
不會的。
他不會讓任何人發現。
小勝子迎上來。
“殿下,回東宮?”
蕭徹點頭。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
“小勝子?!?/p>
“奴才在。”
蕭徹道。
“去把趙七叫來。”
小勝子愣了一下。
“現在?”
蕭徹點頭。
“現在?!?/p>
東宮書房里,趙七跪在地上。
蕭徹坐在案后,看著他。
“兵部那邊,還有幾個位置?”
趙七道。
“郎中有一個缺,主事有兩個缺。都是不打眼的位置,但能接觸到要緊文書?!?/p>
蕭徹點點頭。
“安排我們的人進去。要快?!?/p>
趙七應道。
“是?!?/p>
蕭徹又道。
“邊關那邊呢?”
趙七道。
“北境三個重鎮,都有人了。西境那邊,還要再等一等。”
蕭徹沉默了一會兒。
“等不了。讓周宴去。”
趙七愣住了。
“周公子?他才十八歲……”
蕭徹看著他。
“十八歲怎么了?他爹是鎮北侯,他自已從小在邊關長大。他去,名正言順?!?/p>
趙七想了想,點頭。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p>
趙七走后,蕭徹坐在案前,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他輕輕嘆了口氣。
然后他拿起筆,繼續批折子。
青州,沈家。
沈莞正在院子里和沈銳玩。
十一歲的姑娘,比從前高了一大截,臉蛋兒還是白嫩嫩的,扎著兩個辮子,跑起來一晃一晃的。
“銳哥哥,你追不上我!”
沈銳在后面追,追得氣喘吁吁。
“阿愿妹妹,你跑慢點!”
沈莞回頭看他,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林氏站在廊下,看著兩個孩子,嘴角也彎起來。
沈壑巖從外面回來,手里提著一個紙包。
“阿愿!”
沈莞跑過來。
“二叔,這是什么?”
沈壑巖把紙包遞給她。
“桂花糕。你愛吃的?!?/p>
沈莞眼睛一亮,接過紙包,打開一看,果然是金黃噴香的桂花糕。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好吃!”
沈銳也湊過來。
“阿愿妹妹,給我一塊!”
沈莞遞給他一塊,兩個小孩蹲在廊下,吃得滿嘴是油。
林氏走過來,看著他們,笑道。
“慢點吃,沒人跟你們搶?!?/p>
沈莞抬起頭,嘴角還沾著糕屑。
“二嬸,今天怎么有桂花糕?”
林氏道。
“你二叔去辦事,順路帶的?!?/p>
沈莞點點頭,又低頭吃起來。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吃完桂花糕,沈莞跑去書房看書。
她今年十一歲了,書讀得比沈銳還好。先生每次來上課,都夸她聰慧。
沈壑巖有時候會逗她。
“阿愿,讀這么多書做什么?以后又不用考狀元。”
沈莞認真道。
“姑姑說,姑娘家要多讀書。以后才不會被人欺負?!?/p>
沈壑巖聽了,心里酸酸的。
他摸摸沈莞的頭。
“好。阿愿多讀書,以后當個女狀元。”
沈莞笑了。
晚上,沈莞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她想起姑姑。
想起那年離開京城時,姑姑站在宮門口,一直看著她們。
她那時候小,不懂。
現在她懂了。
姑姑舍不得她。
她也舍不得姑姑。
沈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
叔母說,明年開春,就能見到姑姑了。
她想著,嘴角彎起來。
然后她睡著了。
窗外,月光如水。
照著京城,照著青州。
照著那個在佛堂里跪了半宿的女人。
照著那個在書房里安排一切少年。
照著那個在夢里笑得甜甜的小姑娘。
他們的心,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