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時候,蕭熙生下了一個男孩。
七斤六兩,白白胖胖,哭聲嘹亮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陸硯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眼眶都紅了。
“像你。”他對蕭熙說。
蕭熙靠在床頭,虛弱地笑。
“哪里像?”
陸硯認真端詳了一會兒。
“哭起來的樣子像。”
蕭熙氣笑了。
“你這是在夸本宮?”
陸硯連忙道。
“臣是夸他。哭得響亮,身子骨好。”
蕭熙懶得理他,伸手把孩子接過來。
小小的一團,抱在懷里輕飄飄的,卻讓人心里滿滿的。
“叫什么?”她問。
陸硯道。
“早就想好了。叫嘉深。”
蕭熙念了兩遍。
“陸嘉深……有什么講究?”
陸硯笑道。
“嘉者,美也;深者,遠也。愿他心性美好,行穩(wěn)致遠。”
蕭熙點點頭。
“好。”
她低頭,看著懷里的小家伙。
“嘉深,我是娘。那是你爹。以后,你要好好的。”
小家伙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睡了。
柔嘉進產房時,已經第二天了。
她趴在床邊,看著那個小小的人兒,眼睛瞪得圓圓的。
“娘,這就是弟弟嗎?”
蕭熙點頭。
柔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臉。
軟軟的,熱熱的。
“弟弟好小。”
蕭熙笑了。
“你剛出生的時候,也這么小。”
柔嘉不信。
“才不是。嘉瀾肯定比弟弟大。”
蕭熙看著她認真的小臉,忍不住笑出聲。
“好,你大。你是姐姐,當然大。”
柔嘉滿意了。
她又看了看弟弟,忽然道。
“娘,弟弟什么時候才能陪嘉瀾玩?”
蕭熙道。
“等他長大一點。要一兩年吧。”
柔嘉想了想,認真道。
“那嘉瀾等他。”
從那一天起,柔嘉身后多了一條小尾巴。
嘉深會爬的時候,就到處找姐姐。
姐姐在院子里玩,他爬到院子里。
姐姐在屋里看書,他爬到屋里。
姐姐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
素云笑說,小少爺這是把姐姐當成娘了。
柔嘉聽了,蹲下來看著弟弟。
“嘉深,你是不是喜歡姐姐?”
嘉深看著她,咧嘴笑,露出兩顆小米牙。
柔嘉也笑了,把他抱起來。
“姐姐也喜歡你。”
嘉深會走的時候,更是寸步不離。
姐姐去書房,他跟在后面搖搖晃晃地走。
姐姐去花園,他邁著小短腿追。
有一次柔嘉跑得快了點,他沒追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聲哭了。
柔嘉趕緊跑回來,把他抱起來。
“不哭不哭,姐姐在這兒。”
嘉深摟著她的脖子,抽抽噎噎的。
“姐……姐姐……不要……不要嘉深……”
柔嘉心疼壞了,親了親他的臉。
“姐姐沒有不要嘉深。姐姐只是走得快了點。下次姐姐慢點走,等嘉深。”
嘉深這才不哭了,把小臉埋在她肩上。
蕭熙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起來。
素云在一旁笑道。
“公主您看,小少爺多黏小姐。”
蕭熙點點頭。
“是黏。黏得緊。”
素云道。
“小姐也疼小少爺。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護著弟弟了。”
蕭熙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她想,這樣真好。
有兒有女,有家有愛。
夢里那些可怕的事,離她遠遠的。
嘉深三歲時,柔嘉十歲了。
十歲的姑娘,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像極了蕭熙,清秀中帶著幾分英氣。性子卻比蕭熙柔和,說話溫溫柔柔的,從不發(fā)脾氣。
府里的人都說,大小姐是菩薩托生的,心善。
嘉深也這么想。
他覺得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誰都比不上。
那天,嘉深正在院子里玩,忽然聽到前院傳來一陣喧嘩。
他跑過去看,看到一群人簇擁著一個少年走進來。
那少年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生得眉清目秀,氣質溫潤。
嘉深不認識他。
可姐姐認識。
他看到姐姐從屋里出來,看到那個少年,愣了一下。
然后姐姐笑了。
那笑容,嘉深從沒見過。
不是對他笑的那種笑。
是……不一樣的。
“允哥哥。”
柔嘉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歡喜。
王允看著她,也笑了。
“嘉瀾,長這么高了。”
柔嘉臉微微一紅。
“都好幾年了,當然會長高。”
王允點點頭。
“是。時間不短了。”
兩人對望著,誰都沒說話。
他看著她的目光里,有太多東西。
嘉深站在角落里,看著這一幕。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姐姐怎么對那個人笑?
姐姐怎么叫他允哥哥?
姐姐怎么不看他?
他跑過去,一把抱住柔嘉的腿。
“姐姐!”
柔嘉低頭,看到他,笑了。
“嘉深,怎么了?”
嘉深仰著頭,看著她。
“他是誰?”
柔嘉道。
“是允哥哥。娘和爹的好朋友家的哥哥。”
嘉深看向王允,目光里帶著幾分敵意。
王允看著這個小小的身影,笑了。
他蹲下來,和他平視。
“你就是嘉深?”
嘉深點點頭,沒說話。
王允道。
“我聽你姐姐說起過你。她說她有個很乖很乖的弟弟,最喜歡跟著她。”
嘉深愣了一下。
姐姐說起過他?
王允繼續(xù)道。
“她還說,她弟弟特別厲害,三歲就能背好多詩。”
嘉深的臉微微紅了。
他確實會背詩。
姐姐教的。
王允看著他,笑道。
“嘉深,我能和你做朋友嗎?”
嘉深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小聲道。
“你……你是姐姐的朋友嗎?”
王允點頭。
“是。”
嘉深想了想。
“那……那好吧。”
王允笑了。
那天下午,王允陪嘉深玩了好久。
給他講故事,陪他玩捉迷藏,教他折紙鶴。
嘉深一開始還端著,后來就放開了。
“允哥哥,你再講一個!”
王允笑道。
“好。講一個什么?”
嘉深想了想。
“講打仗的!”
王允就給他講了一個。
嘉深聽得入迷,眼睛亮亮的。
晚上,柔嘉來找弟弟。
“嘉深,該睡覺了。”
嘉深正賴在王允身邊,不肯走。
“姐姐,允哥哥再講一個故事!”
柔嘉看向王允。
王允笑道。
“明天再講。今天太晚了。”
嘉深嘟著嘴,不情不愿地站起來。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
“允哥哥,你明天還來嗎?”
王允點頭。
“來。”
嘉深這才滿意地走了。
柔嘉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他喜歡你。”
王允也笑了。
“他很可愛。”
柔嘉點點頭。
“就是太黏我了。”
王允看著她。
“你小時候也黏人。”
柔嘉愣了一下,臉紅了。
“我哪有。”
王允笑道。
“有。有次見你的時候,你趴在我肩膀上哭,哭了好久。”
柔嘉的臉更紅了。
“那是小時候。”
王允點點頭。
“是。小時候。”
兩人又沉默了。
蕭熙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
陸硯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那小子又來了。”
蕭熙點點頭。
“來了。”
陸硯看了一會兒,忽然道。
“他是不是對嘉瀾有意思?”
蕭熙瞥他一眼。
“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
陸硯愣了一下。
“你早就發(fā)現(xiàn)了?不過咱們女兒還很小那。”
蕭熙道。
“他后面來的時候,就看出來了。”
陸硯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道。
“那小子還行。王家嫡長子,人品才學都不錯。”
蕭熙點點頭。
“是不錯。”
陸硯又道。
“不過還得看嘉瀾的意思。”
蕭熙笑了。
“你沒看到嘉瀾還是小孩子心性那”
陸硯想了想。
“……好像是的。”
蕭熙道。
“所以啊,讓他們自已處吧。”
陸硯點點頭。
“行。”
那天夜里,嘉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素云進來看了好幾次,他都沒睡。
最后,他爬起來,跑到柔嘉屋里。
柔嘉正要睡,看到他進來,愣住了。
“嘉深?怎么了?”
嘉深爬上她的床,鉆進她被窩里。
“姐姐,我睡不著。”
柔嘉無奈,只好摟著他。
“為什么睡不著?”
嘉深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小聲道。
“姐姐,你是不是更喜歡允哥哥?”
柔嘉愣住了。
“怎么這么問?”
嘉深道。
“你看他的時候,眼睛亮亮的。”
柔嘉的臉紅了。
她不知道該怎么說。
嘉深又道。
“姐姐,允哥哥是不是要搶走你?我和允哥哥,你更喜歡誰?”
柔嘉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她把弟弟摟進懷里。
“傻嘉深。誰也搶不走姐姐。姐姐最喜歡你,姐姐永遠是你的姐姐。”
嘉深抬起頭,看著她。
“真的?”
柔嘉點頭。
“真的。”
嘉深這才放心,把臉埋在她懷里。
“那姐姐以后也要陪嘉深。”
柔嘉笑了。
“好。陪嘉深。”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姐弟倆身上。
柔嘉看著弟弟的睡顏,心里軟軟的。
她想起王允。
想起他說“你小時候也黏人”時,眼里的笑意。
沒想到弟弟竟然吃醋啦,這個黏人的小東西,肯定不知道,他一直都是她最親的人。
她輕輕親了親他的額頭。
“嘉深,姐姐永遠愛你。”
第二天,王允果然又來了。
嘉深一早就等在門口,看到他來,跑過去。
“允哥哥!”
王允笑著把他抱起來。
“嘉深今天想聽什么故事?”
嘉深想了想。
“聽打仗的!”
王允笑道。
“好。今天講一個更厲害的。”
兩人說著,往里走。
柔嘉站在廊下,看著他們。
陽光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蕭熙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三個身影。
柔嘉,嘉深,王允。
他們在一起,像一幅畫。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個夢。
夢里,柔嘉嫁給了不愛的人,過得不幸福。
夢里,她什么都沒有了。
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
柔嘉有了可以托付的人。
嘉深有疼他的姐姐。
她有愛她的丈夫。
一切都好好的。
陸硯從身后抱住她。
“想什么呢?”
蕭熙靠在他懷里,輕聲道。
“在想,這輩子真好。”
陸硯低頭,親了親她的頭發(fā)。
“是。真好。”
窗外,陽光正好。
院子里,笑聲不斷。
這就是家。
這就是她想要的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