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胎的日子,漫長而煎熬。
蕭熙每日躺在床上,喝那些苦得發澀的藥,聽那些翻來覆去的叮囑。
素云寸步不離地守著,周嬤嬤每日來請脈,老夫人三天兩頭派人來問安。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
可蕭熙知道,最小心的是她自已。
她不敢動,不敢累,不敢有任何閃失。
因為那個府醫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萬一還有別人呢?
萬一還有后手呢?
她睡不著,吃不下,整個人瘦了一圈。
陸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每日處理完事務,就回來陪她。給她讀書,給她講外面的趣事,給她剝水果。
有一次,他講著講著,發現蕭熙在發呆。
他停下來,握住她的手。
“熙兒。”
蕭熙回過神,看著他。
陸硯輕聲道。
“別怕。有我。”
蕭熙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陸硯,你說,為什么有人要害我?”
陸硯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有人怕你。”
蕭熙愣住了。
陸硯道。
“你太強了。你是公主,是父皇最寵愛的女兒,是陸家的女主人。你什么都不靠別人,自已就能活得很好。有些人,最怕的就是你這樣的人。”
蕭熙聽著,眼淚流了下來。
陸硯伸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
“可他們不知道,你也是人。你也會怕,也會疼,也會需要人護著。”
他把她攬進懷里。
“熙兒,在我面前,你不用強。你可以哭,可以怕,可以什么都不管。有我在。”
蕭熙靠在他肩上,終于放聲哭了出來。
柔嘉也來哄她。
每日下學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娘親屋里。
“娘,嘉瀾今天學了新詩,背給你聽。”
“娘,嘉瀾今天畫了一幅畫,你看看好不好。”
“娘,嘉瀾今天吃了桂花糕,給娘留了一塊。”
她把那塊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從袖子里拿出來,已經壓扁了。
蕭熙看著那塊不成形的糕點,又看看女兒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娘的乖女兒。”
柔嘉爬上床,靠在她身邊。
“娘,你什么時候才能好?”
蕭熙摸摸她的頭。
“快了。”
柔嘉點點頭。
“那娘好了,帶嘉瀾去院子里看花。花園里的花開了,可好看了。”
蕭熙笑了。
“好。”
這天夜里,蕭熙受了涼。
白日里陽光好,她讓素云開了窗透透氣。誰知傍晚風起,她忘了關窗,吹了一夜。
第二天醒來,頭昏腦漲,渾身發燙。
陸硯嚇壞了,立刻讓人去請大夫。
大夫診過脈,說只是風寒,不礙事。開了藥,囑咐好好休息。
蕭熙喝了藥,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她做了一個夢。
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她和陸硯舉案齊眉,恩愛非常。
柔嘉出生,長大,甜甜地叫她娘親。
日子過得平靜而美好。
可畫面一轉,她發現自已又懷孕了。
和現在一樣。
只是那個府醫,沒有被發現。
那碗加了藏紅花的安胎藥,她喝了下去。
然后,血流成河。
孩子沒了。
她哭得死去活來,以為是自已的錯。
是陸硯,日日夜夜陪著她,開導她,讓她慢慢走出來。
她愛上了他。
不是那種嫁雞隨雞的認命,是真正的、刻骨銘心的愛。
他太好了。
好到她覺得,這輩子能嫁給他,是最大的幸運。
柔嘉十四歲那年,陸硯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來越來越重。
太醫說是舊疾復發,身子虧空。
她不信。
他的身體明明早就養好了,怎么會突然虧空?
她暗中查,終于查到了真相。
是蕭衍。
他為了給他兒子鋪路,怕她有陸家做依仗,會生出別的心思。
所以讓人給陸硯下毒。
慢性毒。
日積月累,慢慢耗干他的身體。
陸硯死的那天,她守在他床前。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握著她的手,還在笑。
“熙兒,別哭。”
她哭得說不出話。
他輕聲道。
“這輩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氣。”
他閉上眼睛。
再也沒有睜開。
她瘋了。
她那么愛他,他那么好。
是她連累了他。
如果不是因為她,他不會死。
老太太也走了。
陸家只剩下遠房親戚,都愿意聽她的。
因為他在死前,給她留下了所有的依仗。
他知道自已要走,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新帝登基,蕭衍駕崩。
可她的恨,沒有消。
她開始報復。
蕭衍殺了她的孩子,殺了她的丈夫。
她要讓他看看,他最在意的東西,是怎么一點一點被她毀掉的。
她唯一疼愛的,是柔嘉。
她的女兒,那么好,要做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她和慕容桀搭上了線,讓柔嘉嫁給他兒子。
世子。
將來是帝王。
可世子不愛柔嘉。
柔嘉過得很苦。
她每次回來,從來不提委屈。
可她知道。
她的女兒,受委屈了,可她已經被仇恨沖昏了頭腦。
逼宮失敗了。
柔嘉為了不讓她萬劫不復,選擇了告密。
然后用她的命,換她活。
她抱著女兒的尸體,哭得肝腸寸斷。
什么都沒了。
孩子沒了。
愛人沒了。
女兒也沒了。
最后,她皈依了。
行尸走肉般活著。
日日誦經,為女兒祈禱。
“不——!”
蕭熙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熟悉的帳頂。
燭火搖曳,窗外夜色沉沉。
她渾身冷汗,大口喘著氣。
“熙兒!”
陸硯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她轉過頭,看到他坐在床邊,一臉焦急。
“做噩夢了?”
蕭熙看著他,看著那張熟悉的、活生生的臉。
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撲進他懷里,把他抱得緊緊的。
“陸硯……陸硯……”
陸硯被她嚇了一跳,連忙摟住她。
“怎么了?夢見什么了?”
蕭熙不說話,只是哭。
哭了很久很久。
等她平靜下來,陸硯端來溫水,喂她喝下。
她靠在他懷里,把那個夢,一點一點講給他聽。
講那個沒有被發現的府醫。
講那個流掉的孩子。
講他中毒而死。
講她瘋狂的報復。
講柔嘉的不幸。
講最后的逼宮和死亡。
陸硯聽著,一言不發。
只是抱著她的手,越來越緊。
講完后,蕭熙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全是淚。
“陸硯,那個夢太真了。真的就像……就像真的發生過一樣。”
她頓了頓,聲音發顫。
“你說,那會不會是我的前世?”
陸硯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開口。
“也許吧。”
蕭熙看著他。
陸硯道。
“也許老天可憐你,讓你提前看到,好讓你避開那些劫難。”
蕭熙的眼淚又流下來。
她抓住他的手。
“陸硯,如果那真的是前世,你……你會怨我嗎?”
陸硯愣了一下。
“怨你什么?”
蕭熙道。
“怨我連累了你。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不會死。”
陸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
“傻瓜。”
他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我只會心疼你。”
蕭熙愣住了。
陸硯繼續道。
“夢里那個我,一定也和我一樣,心甘情愿。”
蕭熙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了。
“陸硯……”
陸硯把她攬進懷里。
“熙兒,不管前世還是今生,我只有一個念頭,護著你,讓你好好的。”
蕭熙靠在他肩上,放聲大哭。
哭了很久,她才平靜下來。
陸硯給她擦了臉,又給她倒了杯溫水。
她喝了幾口,忽然開口。
“陸硯。”
“嗯?”
“那個夢,和現在一模一樣。府醫的事,懷孕的事,都一模一樣。”
陸硯點點頭。
蕭熙道。
“唯一不一樣的,是府醫被發現了。”
她頓了頓。
“如果不是周嬤嬤發現得早,那個夢,就會變成真的。”
陸硯的手緊了緊。
蕭熙看著他。
“陸硯,我們商量件事。”
陸硯道。
“你說。”
蕭熙道。
“我們以后不去京城了。再也不去了。”
陸硯愣住了。
蕭熙繼續道。
“夢里的一切,都是從那個孩子沒了開始的。現在孩子保住了,只要我們不去京城,不摻和那些事,就不會走到那一步。”
她看著他。
“你愿意嗎?”
陸硯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笑了。
“愿意。”
蕭熙愣住了。
陸硯道。
“我本來就不想去京城。那里太遠,太冷,規矩太多。江南多好,有山有水,有花有月。我們就在這里,好好過日子。”
蕭熙的眼淚又涌出來。
可她在笑。
“好。我們說定了。”
那天夜里,蕭熙睡得很安穩。
陸硯守在她身邊,一夜未眠。
他看著她的睡顏,想起她說的那個夢。
那個夢里,他中毒而死。
她瘋了。
柔嘉死了。
他想,如果真的有前世,那他一定很心疼。
心疼她一個人扛了那么多。
心疼她最后孤獨終老。
可現在不一樣了。
府醫被發現了。
孩子保住了。
她還好好的,柔嘉也好好的。
他會護著她們。
一輩子。
第二天一早,蕭熙醒來時,看到陸硯正看著她。
她愣了一下。
“你一夜沒睡?”
陸硯點點頭。
蕭熙皺眉。
“傻子。”
陸硯笑了。
“公主的傻子。”
蕭熙看著他,也笑了。
柔嘉跑進來時,看到娘親靠在爹爹懷里,笑得開心。
她湊過去。
“娘,你好了?”
蕭熙點頭。
“好了。”
柔嘉高興地爬上床,擠進兩人中間。
“那娘陪嘉瀾去看花!”
蕭熙笑著點頭。
“好。今天就去。”
窗外,陽光正好。
院子里,花開得正好。
一家三口,走在花叢里。
柔嘉跑在前面,回頭沖他們招手。
“爹!娘!快來!”
蕭熙和陸硯相視一笑,跟了上去。
遠處,天空湛藍。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蕭熙忽然想起那個夢。
夢里的一切,那么可怕,那么真實。
可現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在身邊。
女兒在身邊。
他們好好的。
這就夠了。
“熙兒。”陸硯忽然開口。
蕭熙轉頭看他。
陸硯輕聲道。
“那個夢,不要怕。有我在。”
蕭熙看著他,笑了。
“我知道。”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兩人并肩,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