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陸府后花園里花開得正好。
嘉深七歲了,正是淘氣的年紀。
整日里纏著姐姐玩,姐姐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
這日午后,柔嘉被他纏得沒法,只好陪他捉迷藏。
“姐姐躲,嘉深找!”小家伙興高采烈地捂住眼睛。
柔嘉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轉身往后花園深處走去。
她藏在一叢假山后面,等了好久,也沒等到弟弟找來。
“嘉深?”她輕聲喚道。
沒人應。
柔嘉有些急了,從假山后面出來,四處張望。
“嘉深!姐姐在這兒!”
還是沒人應。
她開始在園子里找。
花叢后面,沒有。
小徑盡頭,沒有。
涼亭里,也沒有。
柔嘉的心開始慌了起來。
“嘉深——!”
就在這時,一聲驚呼從不遠處傳來。
是嘉深的聲音!
柔嘉循聲跑去,跑得太急,裙角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她顧不上,爬起來繼續跑。
跑到湖邊時,她看到那一幕,魂飛魄散。
湖面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水里撲騰。
“嘉深!”
柔嘉沖到湖邊,伸手想去夠,可夠不著。
她不會水。
“來人!救命!”她扯著嗓子喊。
遠處有丫鬟的身影,正在往這邊跑。
可來不及了。
嘉深的撲騰越來越弱,小腦袋時沉時浮。
柔嘉的眼淚涌了出來,她想跳下去,可她知道自已跳下去也是添亂。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她身邊掠過。
“噗通”一聲,跳進了湖里。
柔嘉愣愣地看著,看到那人飛快地游到嘉深身邊,一把托起他,往岸邊游來。
是王允。
他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抱著嘉深從水里上來。
嘉深閉著眼睛,臉色發青,一動不動。
柔嘉腿一軟,跪在弟弟身邊。
“嘉深……嘉深……”
王允把嘉深放平,開始按壓他的胸口。
一下,兩下,三下。
嘉深沒有反應。
柔嘉的眼淚模糊了視線,她咬著唇,不敢哭出聲。
王允沒有停,繼續按壓。
終于,嘉深猛地咳了一聲,吐出一大口水。
“哇——”他哭了出來。
柔嘉一把抱住他,放聲大哭。
“嘉深!嚇死姐姐了……”
王允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看著她們姐弟倆,笑了。
蕭熙和陸硯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王允渾身濕透坐在地上,柔嘉抱著同樣濕透的嘉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蕭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嘉深!”
她沖過去,從柔嘉懷里接過兒子。
嘉深還在哭,聲音卻已經弱了下來。
蕭熙上下檢查,看到他睜著眼,能哭能動,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怎么回事?怎么會掉進湖里?”
柔嘉哭著搖頭。
“我……我和他捉迷藏……我不知道他怎么掉進去的……”
陸硯蹲下來,看著兒子。
“嘉深,你怎么掉進去的?”
嘉深抽抽噎噎的,說不清楚。
“我……我看到一只蝴蝶……想抓……結果感覺后背有人推了一下我,就……就掉下去了……”
蕭熙把他抱起來。
“先回去,讓大夫看看?!?/p>
她轉頭看向王允,眼眶紅紅的。
“允哥兒,今日多虧了你?!?/p>
王允搖搖頭。
“公主不必客氣。嘉深沒事就好?!?/p>
陸硯拍了拍他的肩。
“去換身衣裳,別著涼?!?/p>
王允點點頭,跟著下人走了。
大夫來了,給嘉深仔細檢查了一遍。
“沒事了。嗆了幾口水,吐出來就好?;仡^喝兩劑驅寒的藥,別著涼。”
蕭熙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她坐在床邊,看著已經睡著的兒子,久久沒有說話。
陸硯走過來,把手搭在她肩上。
“嚇著了?”
蕭熙點點頭。
“剛才那一刻,我以為……以為……”
她說不下去了。
陸硯把她攬進懷里。
“沒事了。允哥兒救得及時。”
蕭熙靠在他肩上,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她開口。
“陸硯,我要查?!?/p>
陸硯低頭看她。
“嘉深怎么會掉進湖里。他從小就在這園子里長大,湖邊去過無數次,從來沒事。今天怎么就掉進去了?”
陸硯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是說……”
蕭熙道。
“我不知道。但我必須查清楚?!?/p>
查了兩天,查出來了。
是一個雜使嬤嬤。
蕭熙陪嫁帶過來的老人,跟了她十幾年,從京城到江南,一直安分守已。
那天下午,有人看到她出現在湖邊。
嘉深落水后,她匆匆離開。
再后來,就找不到她了。
陸硯派人四處搜尋,終于在城外一間廢棄的破廟里找到了她。
她已經死了。
服毒自盡。
蕭熙看著那具冰冷的尸體,久久沒有說話。
陸硯站在她身邊,臉色鐵青。
“又是他?!?/p>
蕭熙沒有說話。
可她的手,在發抖。
回到府里,蕭熙把自已關在屋里,待了很久。
陸硯推門進去時,看到她坐在窗前,一動不動。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熙兒。”
蕭熙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有淚,有恨,還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陸硯,我們查吧。把所有從京城帶來的人,都查一遍。”
陸硯愣住了。
“你是說……”
蕭熙點點頭。
“十幾年了。他能安插一個,就能安插十個。我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在暗處,等著害我們。”
陸硯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站起來。
“好。我讓人去查?!?/p>
查了整整十天。
結果,觸目驚心。
蕭熙陪嫁過來的三百多人里,查出了十七個探子。
有嬤嬤,有丫鬟,有小廝,有管事。
有的是蕭衍的人,有的是宮里其他人,有的是朝中大臣的人。
每一個人,都在暗處盯著她。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她的身邊,一直有眼睛。
蕭熙看著那份名單,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皇兄啊皇兄,”她喃喃道,“你是瘋了不成?就這么忌憚本宮?”
陸硯握住她的手。
“熙兒……”
蕭熙抬起頭,看著他。
“陸硯,咱們防得了初一,防不了十五。今天是嘉深落水,明天呢?后天呢?他能派一個人來,就能派一百個人來。咱們能防多久?”
陸硯看著她。
“你想怎么做?”
蕭熙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不能束手就擒。”
陸硯等著她繼續說。
蕭熙道。
“為了嘉深,為了柔嘉,為了陸家,為了我們。我不能坐以待斃?!?/p>
她抬起頭,看著他。
“陸硯,我要反擊。”
陸硯看著她。
看著她憔悴的臉,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看著她倔強的神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
那時候她還是高高在上的長公主,穿著大紅的嫁衣,被人扶下馬車。
他以為,她會是一朵需要人呵護的嬌花。
后來他才知道,她是鳳凰。
鳳凰,是不會任人宰割的。
“好?!彼_口。
蕭熙愣住了。
陸硯道。
“我幫你?!?/p>
蕭熙看著他,眼眶紅了。
“陸硯……”
陸硯握住她的手。
“你是我的妻子。柔嘉和嘉深是我的孩子。陸家是我的家。誰想害你們,就是與我為敵。”
他頓了頓。
“我陸硯,哪怕散盡家財,也要護著你們?!?/p>
蕭熙的眼淚流了下來。
她撲進他懷里,抱得緊緊的。
“謝謝你……謝謝你……”
那天夜里,兩人商議了很久。
蕭熙說了一個名字。
蕭徹。
陸硯愣住了。
“太子?”
蕭熙點點頭。
陸硯道。
“可他……”
蕭熙道。
“我知道。夢里他當上了皇帝,卻是恨蕭衍的。沈家皇后也是恨他的。我和她們,夢里關系不好。可現在,我們并沒有什么不可化解的矛盾?!?/p>
她看著他。
“陸硯,我們要投靠她們。早日把蕭衍拉下來。這樣,我們才能徹底安全。”
陸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問。
“你確定?”
蕭熙點點頭。
“夢里的事,我記不太清了。但我記得,蕭徹登基后,殺了不少人。可他沒有動我,那時候,我已經什么都沒有了?!?/p>
她頓了頓。
“可現在不一樣。我們有陸家,有財力,有勢力。如果我們幫他,他會記這個情?!?/p>
陸硯看著她。
“你想好了?”
蕭熙點頭。
“想好了?!?/p>
陸硯站起來。
“好。我去安排。”
幾天后,一封密信從陸府送出。
信的落款,是蕭熙的親筆。
信的內容很簡單——
“長公主,愿助太子。家財萬貫,可供驅使。但有吩咐,萬死不辭。”
信的末尾,還有一行小字。
“皇兄猜忌日重,熙已無處可退。惟愿太子,護我兒女?!?/p>
信送到京城時,蕭徹正在御書房里幫忙批奏折。
他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讓人去查。
查陸家,查蕭熙,查她這些年在江南的日子。
結果很快回來了。
陸家根基深厚,祖上出過三任宰相,六位尚書。家財之豐厚,難以計數。
蕭熙這些年,在江南過得低調,卻從未向京城低過頭。
而那十七個探子的事,也查到了。
蕭徹看完那些密報,忽然笑了。
“父皇啊父皇,”他喃喃道,“您這是把人逼到什么份上了?”
他把信收好,對送信人道。
“回去告訴姑姑,她意,與我相同?!?/p>
送信人走后,蕭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他想起那個從未謀面的姑姑。
聽人說,她是最像皇爺爺的公主。
聰慧,要強,不肯低頭。
可父皇容不下她。
遠嫁到江南,還不夠。
還要派人盯著她,害她。
蕭徹輕輕笑了。
父皇,您這輩子,防這個,防那個,最后防住了誰?
江南,陸府。
蕭熙收到蕭徹的回信時,正在陪嘉深玩。
她看完那幾個字,久久沒有說話。
陸硯走過來。
“怎么樣?”
蕭熙抬起頭,看著他。
“他答應了?!?/p>
陸硯松了口氣。
蕭熙把那封信折好,放進懷里。
她看著窗外,看著那片江南的天空。
皇兄,你逼我。
那我就不客氣了。
那天晚上,蕭熙做了一個夢。
夢里,她跪在佛堂里,對著女兒的牌位誦經。
夢里,她什么都沒有。
醒來時,她發現自已枕邊濕了一片。
陸硯不在身邊。
她坐起來,看到窗外天已經亮了。
陽光很好。
她起身,走到窗邊。
院子里,柔嘉正帶著嘉深玩。
嘉深跑得飛快,柔嘉在后面追。
“嘉深慢點!別摔著!”
蕭熙看著他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可她很快擦掉。
轉身,走出門去。
門外,陸硯正在等她。
看到她出來,他伸出手。
蕭熙把手放進他掌心。
兩人并肩,往院子里走去。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柔嘉看到他們,笑著揮手。
“爹!娘!”
嘉深也跟著喊。
“爹!娘!”
蕭熙和陸硯相視一笑。
走過去,和他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