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軟軟,那個被禁錮在蒼老皮囊下的五歲小靈魂,
已經拼盡了全力,在控制自已的情緒。
她用那雙干瘦布滿污垢的老手,死死地捂住自已的嘴巴,
生怕那一聲壓抑不住的“媽媽”會沖口而出。
牙齒緊緊地咬著下唇,咬得都快要滲出血來,
試圖用疼痛來壓制心中那排山倒海般的激動。
可是,哪個孩子在受盡了天大的委屈、吃盡了無數的苦頭之后,
突然見到自已日思夜想的媽媽,能和看到一個陌生人一樣,保持平靜呢?
更何況,
她只是一個年僅五歲的孩子。
這些日子軟軟被被恐懼和絕望包裹......
她都沒有哭得這么厲害。
可現在,只是遠遠地看著媽媽的身影,
她就覺得自已所有的堅強和偽裝,都瞬間土崩瓦解。
那哆嗦得不成樣子的嘴唇,那雙早已被淚水模糊、卻依舊固執地貪婪地凝望著前方的眼睛,
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她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種混雜著巨大喜悅,深切委屈和無盡思念的復雜情感。
只是,軟軟此刻這番真情流露的舉動和神態,
落在蘇晚晴的眼里,
卻顯得有些莫名,甚至是詭異。
蘇晚晴的大腦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幅畫面。
試想一下,在一個陽光并不明媚的午后,
你只是單純地按照長輩的吩咐,來一個臭氣熏天的垃圾堆扔點舊東西,
圖個心安。
可就在你準備離開時,垃圾堆里卻突然冒出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老太婆。
她的年紀看上去,甚至比自已的奶奶還要大上幾分。
而這個老太婆,就那么直勾勾一動不動地盯著你。
她的臉上,又是哭,又是笑,
表情怪異到了極點,
那眼神......那眼神里蘊含的情感太過濃烈,
濃烈到讓人心悸,
仿佛要穿透你的身體,看到你的靈魂深處。
換成任何人,在這樣的情境下,都會覺得毛骨悚然,
渾身不自在。
蘇晚晴也一樣。
她完全沒有,也不可能認出眼前這個干癟丑陋的老人,會是自已那粉雕玉琢的寶貝女兒。
她的第一反應,就是皺起了眉頭,
一種被冒犯和窺探的感覺油然而生。
她的身體更是下意識地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腰背瞬間挺得筆直,整個人微微后撤了一步,
拉開了安全距離。
就在這一刻,蘇晚晴的腦海里,如同閃電般劃過了丈夫顧城在病房里對自已的叮囑——
“那你快去快回,小心點......”
當時她并未在意,只當是丈夫尋常的關心。
可現在,聯系眼前這個詭異老太婆的出現,蘇晚晴頓時明白了!
估計是丈夫顧城在她下樓之前,也來過或者路過這個垃圾堆,
并且看到了這個老太婆!
而且,如果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神志正常的流浪老人,
以丈夫的軍人素養和善良本性,或許會心生憐憫,
但絕不可能流露出那種帶著明顯敵意和警惕的神情,
更不會特意叮囑自已“小心”。
這也就說明,顧城剛剛很可能和這個老人有過某種短暫的接觸,
并且從對方的言行舉止中,感受到了不正常或者威脅!
所以他才不愿意讓自已來扔垃圾,執意要替自已前來。
只是后面被性情大變的公公用不容置疑的威嚴強壓著,才不得不勉強同意。
想到這里,蘇晚晴心中對眼前這個臟兮兮的老婆婆,那份警惕瞬間提到了最高。
她攥緊了拳頭,腳下再次下意識地向后挪動了一小步,
整個人都進入了一種戒備狀態。
不過,蘇晚晴倒也沒有立刻轉身就走。
她雖然對于面前這個老太婆的詭異步態十分不解,
心中也充滿了警惕,
但奇怪的是,她并沒有感受到實質性的惡意。
這個老太婆只是看著她,不停地流淚,
那眼神雖然炙熱得讓人害怕,但深處似乎并沒有兇狠或者算計。
更讓她感到困惑的是,除了那種強烈的詭異感和莫名感之外,
也不知道為什么,蘇晚晴竟然還能從對方的身上,感受到一種非常非常淡,卻又無法忽視的......
熟悉感。
這就非常奇怪了。
這種熟悉感,不是來源于樣貌,
也不是來源于身形。
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源于靈魂的直覺。
就好像......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你就與這個人有著某種深刻的羈絆。
蘇晚晴在腦海里飛速地搜索著自已的記憶。
她確認,自已這輩子,絕對絕對沒有見過眼前這位老人。
但是,那種神奇的飄忽的熟悉感,卻又真真實實地存在著,
像一根細細的羽毛,輕輕地、一下又一下地,
觸動著她的心弦。
難道是自已之前生病發燒時,做夢夢見過這樣的老人?
蘇晚晴百思不得其解,
她站在那里,既不敢靠近,又鬼使神差地沒有立刻離開,
只是用一種夾雜著防備、困惑和探究的復雜眼神,
與那個淚流滿面的“老太婆”,遙遙對峙著。
蘇晚晴不明白。
她不明白眼前這個古怪老婦人眼中那如同實質般的濃烈情感從何而來,
更不明白那份若有似無的熟悉感到底源于何處。
但是,此刻那個沉浸在巨大狂喜中的軟軟,卻清清楚楚地看懂了。
她看見了,媽媽看著自已的眼神里,那份毫不掩飾的警惕、戒備,
以及深深的排斥。
就像在看一個危險的不可理喻的瘋子。
那一瞬間,軟軟臉上那混雜著淚水和狂喜的笑容,
像是被十二月的寒風吹過,瞬間凝固了。
媽媽......
沒認出自已來。
這個冰冷而又殘酷的現實,像一盆冰水,
兜頭澆下,讓她從頭涼到腳。
可緊接著,一種更加復雜的情緒涌了上來,悲喜交集。
悲哀的是,自已最愛的媽媽,那個與自已血脈相連、心意相通的媽媽,已經完全感應不到自已了。
自已就站在這里,可她卻把自已當成了一個需要提防的陌生人。
母女之間,仿佛隔了一道天塹。
但是,她又感到一絲慶幸和喜悅。
因為,她的愿望,那個卑微到塵埃里的愿望,終于實現了。
她再次看到了最愛的媽媽,活生生的健康的美麗的媽媽。
她甚至能這樣,和媽媽面對面,靜靜地看著彼此,
哪怕對方的眼神充滿了戒備。
同時,也正因為媽媽沒認出自已來,那她就不會有什么危險。
自已這副丑陋蒼老的模樣,不會嚇到媽媽,
更不會讓媽媽因為擔心自已而陷入新的困境。
這就......可以了。
可以了,軟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