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一聲熟悉的帶著無限寵溺和一絲顫抖的“寶貝軟軟”傳來時,
軟軟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徹底崩塌了。
她的心,酸澀、劇痛,無法呼吸。
她多么想,多么想轉過身去,
像以前無數次那樣,用最清脆最響亮的聲音回應一聲“爺爺!”,
然后邁開小短腿,
不管不顧地撲進那個世界上最溫暖的懷抱里。
她想告訴爺爺,軟軟好想你,好想好想。
她想告訴爺爺,軟軟不是故意不回家的,軟軟有苦衷。
她想把被鳳婆婆囚禁的恐懼,
把目睹爸爸被折磨的心痛,
把獨自一人在黑暗中掙扎的孤獨,
把附身在這具陌生軀體里的無助,
把所有所有積壓在心口的委屈,像倒豆子一樣,
一股腦兒地全都倒出來。
她再堅強,再早慧,
可她依舊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啊。
哪個孩子在受了天大的委戳之后,
不想在自已最親最愛的人面前,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呢?
委屈的淚水,像開了閘的洪水,瘋狂地想要涌出眼眶。
她幾乎能感覺到那股熱流已經沖到了眼瞼,
只需要一個眨眼的動作,就能徹底決堤。
爺爺就在身后,那么近,那么近,
近到她甚至能想象出爺爺此刻臉上那焦急、期盼又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復雜神情。
只要她一回頭,就能看到那雙永遠為她亮著光,為她遮風擋雨的眼睛。
回應他!
快回應他!
這個念頭,像一個魔咒,
在軟軟的腦海中瘋狂叫囂。
她的腳尖甚至已經微微轉動,身體的本能幾乎就要壓倒理智。
可就在她即將失控的前一秒,那張扭曲、兇狠、布滿惡毒皺紋的臉,
鳳婆婆的臉,
再一次毫無預兆地浮現在她的腦海里!
那張臉獰笑著,仿佛在說:
“小賤人,你敢暴露,我就讓你全家給你陪葬!”
緊接著,是爸爸被蠱毒折磨得痛不欲生的畫面。
爸爸那張俊朗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他死死咬著牙,
不讓自已發出一絲聲音,可那凸起的青筋、滾落的汗珠,
無一不在訴說著他所承受的巨大折磨。
鳳婆婆就站在一旁,用看一只螻蟻的眼神,
冷漠而殘忍地欣賞著這一切。
不!
不能!
軟軟猛地一激靈,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
所有的沖動和委屈瞬間被凍結。
她不能回應!絕對不能!
她一旦和爺爺相認,鳳婆婆那個無孔不入的魔鬼,
一定會察覺到!
她不僅會傷害爺爺,還會用更殘酷的手段去折磨爸爸,
去報復顧家所有的人!
她自已受再多的苦都不要緊,可她不能讓自已的親人,
因為自已的一時軟弱,而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想到這里,軟軟那顆幾乎要融化的心,
瞬間又凝結成了堅冰。
那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被她用盡全身的力氣,
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眼淚倒流的滋味,又苦又澀,
灼燒著她的眼眶,也灼燒著她的心。
為了保護自已所愛的人,
軟軟再一次,選擇了放棄自已的幸福。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帶著冰碴,
讓她的胸口隱隱作痛。
她能感覺到,自已這具蒼老的身軀正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那是身體在承受了巨大的情感沖擊和自我壓抑后的本能反應。
但最終,她還是控制住了自已。
她顫顫巍巍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
每一個轉身的動作,都像是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仿佛每轉動一寸,心就被刀割一下。
她終于,再次看向了自已心心念念的爺爺。
夕陽的余暉灑在顧東海的身上,給他那挺拔的身姿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他眼中的期盼還未散去,
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已。
軟軟的心,又是一陣絞痛。
她強迫自已移開視線,看向別處,
然后用盡全力,擠出一副被打擾、被冒犯的詫異與憤怒。
她將鳳婆婆那沙啞的嗓音調動到極致,讓它聽起來更加尖銳和刻薄:
“你在喊我?”
“你喊我是你的孫女?!”
她用那雙布滿皺紋的手,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已的鼻子,
然后重重地拄了一下身旁的樹干,
仿佛要將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發泄出來。
“我看你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穿著一身干部服,說話怎么這么唐突,這么不講道理!”
“我一個土埋半截的老太婆,年紀比你怕是還要大上幾歲,你竟然管我叫孫女?豈有此理!簡直是豈有此理!”
軟軟已經用盡了自已所有的演技,
將一個被人當眾認錯、感到尊嚴受辱的孤僻老婦人的憤怒,
表演得淋漓盡致。
她甚至因為“憤怒”,身體都氣得發抖。
只是,她自已都不知道,
她所謂的憤怒,在那雙清澈的、藏著五歲靈魂的眼睛里,
是多么的蒼白無力。
對于顧東海這位在戰場和人世間摸爬滾打了一輩子,見過形形色色不知多少人的老將軍來說,
他幾乎是立刻就分辨了出來。
他能看得出,眼前這個老婦人,
她的表情和她的眼神,是割裂的。
她的聲音沙啞而憤怒,可她的眼神深處,卻藏著一抹他無比熟悉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悲傷和委屈。
那不是被冒犯的憤怒,
而是像一個受了委屈卻不能說出口的孩子,
在用發脾氣的方式來掩蓋自已真正的情緒。
她越是這樣聲色俱厲,就越說明她內心的慌亂和掙扎。
這不正常的反應,反而讓顧東海心中那個荒誕的想法,
更加清晰了一分。
但是......
顧東海看著眼前這張布滿溝壑的臉,
看著這具瘦小佝僂的身軀,
理智又在瘋狂地告訴他,這不可能。
他的孫女軟軟,是一個粉雕玉琢、可愛得像年畫娃娃一樣的小不點。
而眼前這位,是一個滿臉皺紋,年紀甚至比自已還要大的老太婆。
這兩者之間,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根本沒有任何共通之處。
他沒有任何真憑實據。
一切,都只是他那近乎瘋魔的感覺和猜測。
也許,是自已太想念孫女了,所以才會看誰都像她。
也許,眼前這位老人家,真的只是一個醫術高超、性格古怪,
而恰好又和孫女有某些相似之處的陌生人。
自已剛才那一聲唐突的呼喊,確實是冒犯了人家。
冷靜下來的顧東海,眼中的銳利和探究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歉意和無奈。
他看著軟軟那雙“憤怒”地瞪著自已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選擇尊重“事實”。
他對著軟軟,這個比自已看上去還要年邁的老婦人,
緩緩地、鄭重地彎下了腰,
這是一個標準的道歉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