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當他看到王勝臉上那驚訝和贊賞的表情時,他立刻明白了杜麗麗在算學方面的造詣絕非一般。
錢無雙和杜威站在一旁,更是滿臉驚愕,誰也沒料到這位清冷的杜姑娘,竟有本事讓素來沉穩的將軍這般失態。
王勝猛地拍桌的聲響還在廳內回蕩,他卻已迅速平復了翻涌的心緒,眼神變得無比鄭重。
只見他緩緩探向懷中,避開腰間佩刀的鋒芒,小心翼翼捧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那錦盒是西域進貢的云錦所制,
寶藍色的緞面上用銀線繡著細密的云紋,邊角雖因摩挲泛著毛邊,卻不見半點污漬,顯然是被精心養護的貼身之物。
他將錦盒輕輕放在紫檀木桌上,指腹先是摩挲著盒面的云紋,仿佛在確認什么,隨后才緩緩扣開盒上的銀質搭扣。
盒內鋪著一層柔滑的白狐絨,絨布中央靜靜躺著一本線裝書,書頁是罕見的米白色厚麻紙——那是王勝在涼州改良紙漿工藝后特制的,比尋常麻紙更堅韌、更光滑,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書的裝訂也極為考究,用的是浸透松脂的棉線,針腳細密均勻,從頭到尾不見一處松動。
封面上未題書名,只用工整的小楷畫了一個嵌套的圓與方,旁邊標注著極小的“徑”“周”“弦”三字,筆鋒剛勁,墨色沉凝,竟是王勝親筆所書。
“杜姑娘,此非尋常算經。”
王勝的聲音壓得略低,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這是我耗時半年,據自身所學默寫整理的算學冊子,全書共三十六頁,無一字摘抄自《九章算術》,皆是我推演的新術。”
他指尖輕點書頁邊緣,
“你看這紙,是我改良紙漿后親手監制的‘韌麻紙’,十斤紙漿僅能出一斤這般的厚紙,防潮耐存;這墨,是加了松煙和珍珠粉調制的,日曬雨淋也不會褪色。”
說著,他輕輕將書取出,遞向杜麗麗時,手腕竟刻意穩了穩,似怕抖落了書中的珍貴。
杜麗麗早已看得目不轉睛,雙手捧著書時,只覺入手微沉,紙頁帶著一絲人體的余溫,顯然是王勝常年貼身存放。
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翻開首頁,入目便是“幾何總綱”四個大字。
下面配著一幅用朱砂勾勒的直角三角形圖,圖旁注解竟直白寫著“勾三股四弦五,可推至勾方加股方等于弦方”,比《九章算術》中模糊的記載詳盡百倍。
再往后翻,“圓徑周率”一頁上,不僅寫著“徑一周三為粗算,精算當取三點一四一五九”,
還畫著從正六邊形到正九十六邊形的層層嵌套圖,每一層都標注著精確的邊長與周長,墨跡清晰,毫無涂改,可見推演時的嚴謹。
“這……這是……”
杜麗麗的手指撫過那些從未見過的圖形,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呼吸陡然變得急促,連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她自幼隨名師研習算學,家中藏有前朝傳下的算經孤本,卻從未見過這般系統、精準的推演之法——那些她苦思數月不得其解的圓徑換算難題,竟在這冊子里有詳盡的答案!
她抬頭看向王勝,眼眶泛紅,先前的清冷早已消散,只剩下純粹的震撼與崇敬:
“將軍……這般神術,您竟愿贈予小女?”
一旁的杜宏湊過來看了兩眼,雖不懂算學,卻認得那“韌麻紙”的珍貴——上月他托人求購一張都未能得,此刻見冊子竟有三十六頁,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杜通更是瞪大了眼睛,他在長安為官多年,深知稀世典籍的價值,這般獨一份的算學冊子,比黃金萬兩更難得。
錢無雙和杜威站在一旁,也看出了王勝的鄭重,那錦盒與冊子的精致,絕非尋常之物,顯然是將軍視若珍寶的東西。
王勝見她動容,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卻搖了搖頭:
“這冊子若藏在我懷中,不過是一本孤本;但若到了姑娘手中,便能讓這些算學之術落地生根。”
“我觀姑娘天賦異稟,且能將算學與器物結合,這冊子唯有你,才配得上。”
“杜姑娘,此乃我根據所學,默寫整理的一本算學冊子,里面記載了些不同于《九章算術》的測算之法,有圓、方、錐、柱的精算定理,還有些‘幾何’圖形的推演。”
王勝將書推到杜麗麗面前,聲音鄭重,
“我觀姑娘天賦異稟,這冊子或許能解你對圓徑換算的疑惑。”
杜麗麗瞳孔微縮,指尖輕顫著撫上書頁。
她先看了眼封面上的圓形標注,隨即翻開首頁,
入目便是“勾股定理”四個大字,下面配著清晰的直角三角形圖,旁邊的注解竟比《九章算術》更詳盡,連“斜邊平方等于兩直角邊平方和”的直白表述都寫得明明白白。
她越往后翻,呼吸越急促,看到“圓周率細算”那一頁時,手指猛地攥緊了書頁——上面不僅寫著“周三徑一為粗算,精算當取三點一四一五九”,還畫著層層嵌套的正多邊形,標注著測算步驟。
宴會廳內瞬間靜了下來,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
杜麗麗抬眸時,眼眶竟微微泛紅,先前那抹清冷早已被熾熱的光芒取代,看向王勝的目光像是在仰望星辰:
“這……這定理竟能這般精準?”
“這般推演之法,小女聞所未聞!”
她自幼鉆研算學,深知突破舊法有多艱難,這本冊子上的內容,簡直是為她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王勝見她神情,心中大安,又從腰間解下一個黃銅物件。
心想有了這物件還怕你不上我的鉤!
那物件約莫手掌長短,一端是打磨光滑的黃銅筒,另一端嵌著兩片晶瑩的琉璃鏡片,正是他根據記憶仿制的簡易望遠鏡。
“這物件名叫‘望遠鏡’,也是我琢磨出的小玩意兒。”
他將望遠鏡遞過去,示范道,
“你對準遠處試試。”
杜麗麗依言將望遠鏡湊到眼前,對準窗外。
當看清數里之外長安城樓上的旌旗紋路,甚至能望見哨兵甲胄上的銅釘時,她驚呼一聲,手都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