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我沒有力氣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從紅薯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來。
她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要被現場的風吹散,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陳榕的心里。
陳榕猛地回頭,視線瞬間定格在紅薯身上,腳步都下意識頓了半拍。
小女孩渾身沾滿暗紅的血跡,破爛的衣衫緊緊黏在瘦弱的身軀上,沒有半分蓬松的弧度,緊緊貼在皮膚上,顯得格外單薄。
大大小小的傷口遍布全身,有的還在緩緩滲血,血色淡紅,順著肌膚紋路慢慢滑落;有的已經凝固成黑褐色的血痂,牢牢粘在皮肉上,看著就讓人心里發緊。
她半靠在冰冷的地面上,小小的身子不停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連維持坐直的姿勢都做不到,只能軟軟地倚著地面,勉強撐著。
陳榕的心臟猛地一縮,密密麻麻的疼意瞬間席卷全身。
他經歷過很多次廝殺,見過刀光劍影,見過生死離別,見過無數慘烈的場面,早就練就了一顆沉穩的心。
可此刻,面對眼前這個小小的、奄奄一息的女孩,他心里的防線徹底破防了。
陳榕快步走到紅薯面前,蹲下身,動作放得極輕,生怕自已的動作太大,驚擾到她。
他伸出手,想要將她拉起來,卻又不敢用力,怕碰碎了這副脆弱的小身子。
當他指尖觸碰到紅薯胳膊的那一刻,只摸到一片冰涼的、瘦骨嶙峋的皮肉,沒有一點多余的肉感,硬邦邦的骨頭硌得陳榕指尖發疼。
還有那些凹凸不平的傷口,結痂的地方粗糙,滲血的地方溫熱,每一處都在提醒著陳榕,這個孩子到底受了多少苦。
“起來,我帶你走,別待在地上。”
陳榕輕輕地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已都沒察覺的顫抖,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輕柔,連呼吸都放得很慢。
紅薯卻輕輕搖了搖頭,腦袋無力地歪向一邊,連搖頭的動作都做得格外艱難,像是耗費了全身僅剩的力氣。
她費力地睜開眼睛,漆黑的眼眸里沒有絲毫神采,灰蒙蒙的,只剩下極致的疲憊,連聚焦都變得困難,只能模糊地看著陳榕的輪廓。
“小蘿卜頭哥哥,我沒力氣了,一點力氣都沒有了?!?/p>
紅薯的聲音細若蚊蚋,輕得像一陣風,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她僅剩的生命力,胸口微微起伏,連呼吸都變得淺弱。
她微微抬起顫抖的小手,小手瘦得只剩一層皮,手指纖細,想要抓住陳榕的衣袖,指尖剛碰到布料,就無力地垂了下去,連抬手的力氣都徹底耗盡。
“為了找到你,我闖過了騎兵都不敢走的無人區?!?/p>
紅薯的聲音依舊微弱,卻帶著一絲執拗,一字一句,慢慢說著。
“那片地方,連我們族里最厲害的騎兵都不敢輕易踏入,到處都是致命的危險,沒有糧食,沒有干凈的水,還有數不清的未知兇險?!?/p>
“為了躲避敵人,為了找到你,我別無選擇,我闖進了無人區,我一路躲躲藏藏,不敢暴露蹤跡?!?/p>
“中途遇到了好心的叔叔,他們看我可憐,孤身一人太危險,一路護送我,我才終于來到東海市,找到你。”
說到這里,紅薯的嘴角勉強勾起一抹淺淺的笑容,笑容很淡,卻干凈又純粹,沒有一絲雜質。
“小蘿卜頭哥哥,能看到你平安,能親眼找到你,我真的很開心了。”
陳榕的眉頭緊緊皺起,眉心擰成一個疙瘩,眼底的戾氣翻涌,卻又被鋪天蓋地的心疼狠狠壓下去,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心里堵得慌。
無人區是什么地方,他就算沒去過,也早有耳聞。
那是連成年戰士都望而生畏的死亡地帶,危機四伏,步步驚心,稍有不慎就會丟了性命,是真正的絕境之地。
這個比他還矮小半頭的小丫頭,小小年紀,身子骨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居然憑著一已之力,硬生生闖過了連騎兵都忌憚的無人區。
她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挨了多少餓,受了多少傷,才一步一步走到自已的面前。
陳榕不敢細想,一想,心口就疼得厲害。
就在陳榕滿心心疼和酸澀的時候,紅薯的下一句話,讓他渾身僵住,連動作都定格在原地。
“東西在我的肚子里?!?/p>
紅薯沒有絲毫猶豫,緩緩抬起顫抖的手,動作慢得離譜,費力地褪去身上破爛的衣衫。
瘦骨嶙峋的肚子徹底暴露在空氣中,干癟得沒有一絲多余的肉,肋骨根根分明,清晰地凸顯在皮膚下,看著格外讓人心酸。
上面交錯著新舊傷口,青的、紅的、紫的、綠的,層層疊疊,觸目驚心,卻沒有刻意渲染的慘烈,只是最真實的傷痕。
“我死之后,你可以破開我的肚子,拿出里面的東西。”
紅薯平靜地說著,語氣淡然,沒有絲毫恐懼,沒有絲毫絕望,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什么?”
陳榕猛地瞪大雙眼,下意識環顧了一眼四周狼藉的場面,聲音失控地拔高。
破開肚子?
這個才四五歲的小女孩,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本該被好好呵護,居然能平靜地說出這樣的話,居然能做好用生命守護東西的準備。
到底是什么東西,值得她用自已的性命去守護,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不惜讓自已落得如此下場。
“里面有你要的東西,是能幫你對抗敵人的關鍵物件?!?/p>
紅薯抬眼看著陳榕,眼神堅定,沒有一絲退縮,沒有一絲猶豫,漆黑的眼眸里,只剩下對使命的堅守。
她知道,這件東西對陳榕至關重要,是對抗幕后黑手的關鍵,是騎兵一脈用命守護的秘密,就算付出自已的生命,也必須交到他手上。
這是她的使命,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意義。
陳榕猛地搖頭,搖得異常用力,脖頸處的青筋都暴了起來,情緒有些失控。
“我們還有敵人,林肅那個煞筆還沒解決,起來戰斗!不準說這種傻話,不準放棄!”
陳榕伸手,強行攥住紅薯的胳膊,力道控制得極輕,輕得像捧著一片羽毛,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疼了渾身是傷的紅薯。
他用力想要將她從地上拉起來,指尖緊緊攥著她的胳膊,卻又不敢用力,心里又急又疼,五味雜陳。
目光掃過紅薯全身密密麻麻的傷口,一道一道,密密麻麻,陳榕的眼底泛起一層猩紅,戾氣翻涌。
這些傷口,每一道都是罪證,都是那些惡人犯下的罪孽,都是他們殘害無辜的鐵證。
他心里暗自發誓,定要讓所有幕后黑手,血債血償,定要讓他們為自已的所作所為,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不要為我傷心,我家人死了,爺爺也死了。”
紅薯輕輕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發酸,平靜得近乎麻木。
她沒有流淚,沒有崩潰大哭,沒有歇斯底里,仿佛早已接受了現實。
“騎兵的使命,本來就是戰斗到最后一刻,流盡最后一滴血?!?/p>
“我太爺爺當年征戰,雙手都被敵人砍斷,再也握不住刀,連拿武器的能力都沒有了。”
“可他沒有倒下,沒有退縮,用嘴巴緊緊咬著刀柄,繼續朝著敵人沖鋒,哪怕渾身是血,哪怕命懸一線,也沒有后退一步。”
“直到渾身鮮血流干,力氣耗盡,才徹底閉上了眼睛,死在了戰場上,死在了他守護的土地上?!?/p>
“這是我們騎兵的宿命,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p>
“戰斗到最后一人,流盡最后一滴血,這就是我的宿命,是我必須完成的事?!?/p>
紅薯的話,一字一句,輕輕砸在陳榕的心上,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來。
陳榕愣了一下,整個人僵在原地,心底掀起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靜。
騎兵一脈的忠義與決絕,刻在了骨子里,融進了血脈里,代代相傳,從未改變。
他們不為自已,不為名利,只為守護心中的信仰,守護要守護的人,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看著紅薯實在沒有一絲力氣,連睜眼都變得困難,陳榕再也忍不住,彎腰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他的動作輕柔得仿佛抱著一件稀世珍寶,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生怕稍微用力,就會傷到她,就會碎了這副脆弱的小身子。
紅薯靠在陳榕的懷里,感受著為數不多的溫暖,感受著安穩的懷抱,緩緩閉上了眼睛,臉上露出一絲微弱的安心。
她的小手不停比劃著自已干癟的肚子,一遍又一遍,動作執著又堅定,哪怕閉著眼睛,也沒有停下。
“地圖,我把地圖吞下去了,就在我的肚子里?!?/p>
“我給你取出來吧,趁我還有最后一點力氣,還能動手。”
“你有刀嗎?把刀給我,我自已把它取出來,親手交給你?!?/p>
紅薯的小手在自已干癟的肚子上反復比劃著,動作緩慢,卻執著得讓人心碎。
她滿腦子都是把地圖交給陳榕,滿腦子都是完成自已的使命,完全不顧自已的死活,完全不顧自已的身體。
在她心里,使命比生命更重要,地圖比自已更重要。
陳榕的心臟像是被無數根針狠狠扎著,密密麻麻的疼。
他死死咬著牙,壓下眼底的濕意,壓下心里的酸澀和心疼,抱著紅薯轉身走向一旁。
不遠處,溫局正靠在欄桿上,臉色慘白,沒有一絲血色,嘴角不停溢著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勉強撐著身體,才能不倒下。
之前被超級進化者踹飛的傷勢,讓他連站立都變得異常困難,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每動一下都疼得厲害。
身邊的執法者傷員,個個帶傷,有的胳膊骨折,有的腿上流血,卻依舊堅守在原地,沒有退縮,沒有離開,守在現場。
陳榕走到溫局面前,小心翼翼地將紅薯輕輕放下,動作輕緩,讓她穩穩地靠在溫局身邊,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
他抬眼看向溫局,眼神嚴肅又堅定,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帶著極致的鄭重。
“照顧好她,無論如何,都不要讓她做傻事?!?/p>
溫局愣了一下,看著渾身是傷、氣息微弱的紅薯,滿臉疑惑,心里滿是不解,不知道這個孩子到底要做什么。
他撐著受傷的身體,艱難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傷勢的虛弱,每一個字都說得格外費力。
“做什么傻事?這孩子到底怎么了?怎么傷得這么重?”
陳榕的目光落在紅薯不停比劃肚子的小手上,眼底閃過一絲痛意和不忍,卻還是沉聲開口。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訴溫局,沒有絲毫隱瞞,語氣沉重。
“她會用刀破開自已的肚子,取出肚子里的地圖?!?/p>
“你給我看好了,牢牢看好她,別當一個天坑,耽誤大事,別讓她做傻事。”
“記住,無論如何,都不能給她刀子,一把都不行!哪怕她求你,也絕對不能給!”
陳榕的語氣格外嚴厲,格外鄭重。
他太清楚紅薯的決絕,太清楚騎兵一脈的執念。
一旦有刀,這個小丫頭真的會毫不猶豫地動手,真的會用生命完成使命,他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溫局瞳孔一縮,滿臉震驚,不敢相信自已聽到的話,大腦一片空白,久久回不過神。
他低頭看向紅薯,看著她執著比劃肚子的小手,看著她平靜的小臉,瞬間明白了小女孩的執著,心里滿是動容與心疼,鼻子都微微發酸。
這么小的孩子,居然有如此決絕的信念,居然用生命守護著重要的東西,實在讓人敬佩,又讓人心疼。
陳榕不再多言,緩緩轉頭,目光死死鎖定林肅逃離的方向,眼神冰冷,戾氣翻涌。
那里的霧氣還未散去,灰蒙蒙的一片,卻早已沒了林肅的身影,那個煞筆,早就逃得沒了蹤影。
陳榕的眼底殺意暴漲,周身的戾氣翻涌,語氣冰冷刺骨,帶著極致的憤怒。
“林肅那個煞筆,自以為聰明絕頂,把所有人耍得團團轉,以為自已算無遺策?!?/p>
“他以為自已能逃出東海市,以為能順利完成他的狗屁任務,以為能逍遙法外。”
“簡直是癡心妄想,白日做夢!他今天,絕對離不開東海市,半步都別想走!”
陳榕說的,是他的追蹤能力。
從林肅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牢牢記住了對方的氣息,哪怕對方藏得再深,逃得再遠,也逃不過他的追蹤。
他的心里,已經有了完整的追蹤計劃,定要將林肅揪出來,碎尸萬段,定要讓他為所有受害者,償命!
陳榕緩緩低下頭,看向靠在溫局身邊的紅薯,眼神瞬間變得溫柔,褪去了所有戾氣,只剩下溫柔。
“活下來,一定要活下來,不管多疼,都要撐住?!?/p>
“害死你們騎兵一脈的人,就在統帥府,是幕后最大的黑手?!?/p>
“等我解決掉林肅,等我收拾完所有幫兇,我們一起回去,一起報仇,一起為親人討回公道!”
陳榕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是對紅薯的承諾,是對自已的鞭策。
他不會讓紅薯白白犧牲,不會讓騎兵一脈的血,白流,不會讓所有的堅守,都付諸東流。
所有仇人,他都會一個一個,親手清算,一個都不會放過!
說完這句話,陳榕不再猶豫,不再停留,轉身便朝著林肅逃離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的腳步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堅定,背影挺拔決絕,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帶著不死不休的決心。
就在陳榕轉身離開的瞬間,身后傳來溫局的聲音。
那聲音帶著傷勢的沙啞,卻無比鄭重和堅定,響徹在現場,落在陳榕的耳中。
“你放心,我一定不給她刀子,我就算拼了命也會護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