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所長適時地遞過來一個眼神，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兩人心里都跟明鏡似的，現如今這法制環境，想把幾個搶了幾毛錢的半大崽子直接送進大窯子，縣里根本不可能批。
剛才那一通火發出來，權當是極限施壓。
沈家俊緩緩收回踩在長條凳上的腳，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俯視著眾人。
“不坐牢，可以。”
這輕飄飄的五個字，聽在幾名家長耳朵里簡直如聞仙音，那個干瘦婦女連滾帶爬地湊上前，恨不得給沈家俊磕頭。
沈家俊目光一凜，抬手制止了她的動作。
“先別急著謝。人我可以暫且不追究，但有個硬條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點了點地面。
“把你們家那幾個小兔崽子拎出來，當著被搶女孩和她爹媽的面，結結實實地鞠躬道歉！”
“必須是真心實意地認錯，要是讓我看出一毫的敷衍，或者再敢拿無心之失來糊弄事……”
他冷笑一聲，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那咱們就公事公辦，我親自去縣里、去市里告，砸鍋賣鐵也把這幾個毒瘤送進少管所！”
“成成成！俺們道歉！絕對讓他們誠心誠意地賠不是！”
家長們小雞啄米般瘋狂點頭，生怕答應晚了一秒這閻王爺就會反悔。
那可是坐牢啊，一旦進去了，娃這輩子連個媳婦都說不上，算是徹底毀了。
沈家俊轉頭看向王所長。
王所長心領神會，沖著值班的干警使了個眼色。
沒多大會兒，鐵門敞開。
五個昨晚還囂張跋扈的半大小子，此刻縮著脖子被提溜了出來。
在派出所這冷冰冰的拘留室里熬了一宿，外加王所長特意關照下的深刻教育，這幾個混賬東西早就嚇得三魂丟了七魄，兩條腿抖得連站都站不穩。
沈家俊指著這五個面如土色的小崽子，聲音在走廊里隆隆作響。
“都給我豎起耳朵聽好了！”
“今天放你們一馬，不是因為你們罪不至此，是老子給你們爹媽最后一次當人的機會！”
“要是下次再讓我撞見你們手腳不干凈，干些欺男霸女的勾當，那就不是在派出所蹲一宿能解決的事了！”
“我親手敲斷你們的腿！”
這幫半大崽子嚇得哭了出來，連連保證再也不敢了。
沒過多久，沈家俊開著那輛破吉普車，轟鳴著停在派出所院里，將朱云云和她那對老實巴交的父母接了過來。
一進門，看著那五個曾把自家閨女逼在墻角搶錢的二流子，朱家漢子眼里的血絲瞬間崩了出來。
“你們這幫喪盡天良的畜生！”
朱父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粗糙的大手死死攥成拳頭。
“俺家云云平時連半個雞蛋都舍不得咽，揣在兜里當寶貝！”
“你們倒好，幾個人欺負一個女娃！俺今天把話撂在這兒！”
他往前一步，指著對面那群理虧心虛的家長。
“俺們朱家雖然窮，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要是這幾個雜碎以后再敢動俺閨女一根寒毛，俺就是豁出這條老命，拿鋤頭也要把你們一家老小給劈了！”
平時三杠子壓不出個屁的農村漢子，發起狠來透著一股子決絕的死志，當場震住了那幾個惹事的家庭。
五個小混混在爹媽的按頭下，哭爹喊娘地向朱云云連連鞠躬，把搶走的零花錢連本帶利地塞了回去。
一場風波總算在雷霆手段下強行平息。
回程的吉普車上，車廂里彌漫著汽油味和泥土的腥氣。
朱云云縮在后座，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角。
朱家父母坐在顛簸的車里，千恩萬謝的話已經說得嘴皮子發干，朱母的眼淚就沒斷過。
“沈校長，您是青天大老爺轉世啊！”
“要不是您，俺們這啞巴虧吃定了，云云以后還不知道得受多大委屈！”
朱父搓著滿是老繭的雙手，眼神熱切得發燙。
“沈校長，您無論如何得來俺家吃頓便飯！”
“俺去村頭割二斤刀頭肉，打二兩燒酒！”
“您要是不來，俺們兩口子這輩子都寢食難安啊！”
沈家俊雙手把著方向盤，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滿臉樸實的夫妻倆，語氣溫和了下來。
“朱大哥，嫂子，這飯真不用吃。云云是雙駿小學的學生，喊我一聲校長。”
“自家學校的娃娃在外面被人欺負了，我這個當校長的要是連個屁都不放，那還算什么站著撒尿的爺們兒？”
“這都是我分內的事。”
“那哪行！”
朱父急得紅了臉，一把扒住駕駛座的靠背。
“哪有恩人上門連口水都不喝的道理！就明天！明天晌午，您必須得到俺家來！”
“您要是推辭，俺明天一早就去學校大門外頭給您跪下！”
看著這漢子軸到了極點的神情，沈家俊啞然失笑，心里卻淌過一陣暖流。
“行，明天中午我準到，咱們好好喝兩盅。”
將朱家三口安穩送回村里后，沈家俊馬不停蹄地趕回了雙駿小學。
簡陋的會議室里，斑駁的木桌周圍坐滿了剛下課的老師。
沈家俊坐在長桌盡頭，將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地撂在了桌面上。
整個會議室里鴉雀無聲，老師們聽得心驚肉跳，誰也沒想到放學路上竟然藏著這么惡劣的行徑。
一片寂靜中，蘇婉君緩緩站起身。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鬢角一縷碎發隨著微風輕輕揚起，那張清麗脫俗的臉上透著一種遠超這個時代農村婦女的深思熟慮。
“沈校長，這件事情解決得雖然痛快，但有個隱患我們不能忽視。”
蘇婉君清脆的嗓音在屋內回蕩，條理清晰。
“類似于朱云云這樣遭遇暴力搶劫的孩子，受到驚嚇后，心里一定會留下極大的恐懼。”
“心理陰影如果不及時疏導，很可能會影響她以后的性格和學習。”
“我們作為老師，傳道受業是一方面，保護他們脆弱的心理同樣重要。”
旁邊教語文的劉老師一拍大腿，連連點頭贊同。
“蘇老師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娃娃們年紀小，心里藏不住事，也化解不了恐懼。”
“以后不管是在校內還是校外，只要發現娃娃們神情不對、精神恍惚，咱們都得立刻警覺起來，摸清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