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辰時。
西京城外十里亭，文武百官肅立道旁。
雖是天寒地凍，但無人敢有怨言——今日，是晉王胤稷返京的日子。
裴倫、范南站在最前，身后是其他尚書、御史臺三寺九卿要員。
眾人皆著素服，面帶悲戚——皇帝駕崩，國喪期間，這是應(yīng)有的儀態(tài)。
只是這悲戚之下，隱藏著多少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來了！”有人低呼。
遠(yuǎn)處官道上，出現(xiàn)一支騎兵隊伍。
玄色旗幟在寒風(fēng)中獵獵作響，正是晉王儀仗。
胤稷騎在馬上，看著越來越近的西京城墻，心中百感交集。
一個月前，他離京赴龍門關(guān)時，還是那個需要仰仗趙暮云庇護(hù)的“徒弟”。
如今歸來，卻已是即將登基的新君。
權(quán)力來得如此突然，如此輕易，反而讓他心中不安。
“殿下，”周弘策馬靠近，低聲道，“前方十里亭，百官迎接。”
胤稷抬眼望去，果然見黑壓壓一片人影。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衫，放緩馬速。
隊伍抵達(dá)十里亭，百官齊跪：“恭迎晉王殿下返京！”
聲音整齊，恭敬非常。
胤稷下馬，快步上前，先扶起裴倫和范南：“兩位快快請起！諸位大人請起！”
他姿態(tài)放得很低，言語懇切：“陛下驟然駕崩，稷德薄能鮮，不堪大任，大胤以孝道為先，還是先將陛下后事辦妥。”
人家請你當(dāng)皇帝，你就當(dāng)肯定不行，還得三請三辭，這是路上周弘告訴他的。
裴倫躬身道：“殿下乃先帝嫡孫，社稷至親，此時挺身而出，實乃天下臣民之福。臣等自當(dāng)竭誠輔佐，共度時艱。”
范南亦道：“京中諸事已安排妥當(dāng)，只待殿下入宮主持大局。”
胤稷朝四周張望一眼：“師父...大都督何時能到？”
裴倫與范南對視一眼。
“大都督昨夜已至蒲州，按行程，今日午時可抵京。”裴倫答道。
原本要等趙暮云先到，哪知還是胤稷先一步回了西京。
不過，胤稷也不管這么多了，只要趙暮云回來就好。
“既如此，我們先進(jìn)城。陛下靈柩何在？稷當(dāng)先往祭拜。”
“殿下仁孝。”裴倫側(cè)身，“請。”
儀仗重新啟程，百官隨行。
進(jìn)入西京城，街道兩旁站滿了百姓。
他們看著晉王車駕，議論紛紛。
“聽說陛下是被太監(jiān)害死的...”
“晉王殿下這次回來，是要當(dāng)皇帝了吧？”
“有趙大都督在，咱們大胤亂不了...”
各種聲音傳入耳中，胤稷面色平靜，心中卻在快速盤算。
趙暮云的威望，在民間竟已如此之高。
這既是好事——有趙暮云支持，他的皇位才能穩(wěn)固；也是隱憂——大胤只知有趙大都督，而不知有晉王，將來...
他搖搖頭，將這個念頭暫時壓下。
車駕直入皇城，來到停放靈柩的奉先殿。
殿內(nèi)白幡垂掛，香煙繚繞。
胤昭的靈柩停放在正中，周圍跪著宮中妃嬪、宦官宮女，哭聲一片。
胤稷在靈前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禮。
“伯父...”他聲音哽咽，“侄兒來遲了...”
這一哭，倒是真情實感——不是為胤昭，而是為自己坎坷的命運，為父親未竟的遺愿，也為這突如其來的重?fù)?dān)。
祭拜完畢，胤稷起身，對一旁侍立的大太監(jiān)陳洪道：“陳公公，陛下...走時可安詳？”
陳洪是給胤曦送永昌帝血詔的人，功勞和地位不言而喻。
不出意外，只要胤稷登基，他便是大內(nèi)總管。
“殿下...陛下走得太突然...老奴...老奴有罪啊！”
胤稷扶住他：“陳公公何罪之有？奸人作亂，非公公之過。”
他頓了頓，又道：“宮中事務(wù)，暫由公公打理。待大都督回京，再行定奪。”
這話說得巧妙——既安撫了陳洪，又點明了最終決定權(quán)在趙暮云手中。
陳洪何等精明，立刻領(lǐng)會：“老奴遵命。必當(dāng)盡心竭力，等候大都督示下。”
離開奉先殿，胤稷在裴倫、范南陪同下來到政事堂。
這里是他未來一段時間處理朝政的地方。
剛坐下，就有緊急軍報傳來。
“殿下，龍門關(guān)急報！李虎已經(jīng)得知陛下駕崩，攻勢更猛，林都督請求速發(fā)援軍！”
“殿下，云州急報！田慶將軍傷重不治，韓忠將軍已接防，但云州軍心不穩(wěn)，急需錢糧安撫！”
“殿下，劍南道唐延海將軍密報...”
一連消息接踵而來，讓胤稷眉頭緊鎖。
這就是他要面對的爛攤子——外有強(qiáng)敵，內(nèi)庫空虛，人心浮動。
“一切等大都督回來再說！”胤稷道，“現(xiàn)在最重要的等師父回京，西京一切安穩(wěn)，才能整合力量，應(yīng)對四方。”
裴倫與范南對視，眼中都露出贊許。
這位未來的年輕新君，雖然經(jīng)驗不足，但處事果斷，思路清晰，更有自知之明——知道什么時候該倚重趙暮云。
“殿下英明。”兩人躬身。
處理完緊急政務(wù)，已近午時。
忽然，外面?zhèn)鱽硇鷩W聲。
一名侍衛(wèi)匆匆進(jìn)來：“殿下！大都督回京了！已到宮門外！”
胤稷霍然起身：“快！隨我出迎！”
宮門外，趙暮云率領(lǐng)百余親衛(wèi)，風(fēng)塵仆仆而至。
他抬頭看著巍峨的宮門，眼中閃過感慨。
三年前，他還是個邊關(guān)小卒，如今，他卻能決定誰坐在這皇宮之中。
“參見大都督！”守門將士齊跪。
趙暮云下馬，正要進(jìn)宮，就見胤稷帶著百官匆匆迎來。
“師父！”胤稷搶前幾步，就要行禮。
趙暮云一把扶住：“殿下不可！如今你已權(quán)攝國政，豈可再行師徒之禮？”
話雖如此，但這一扶，已表明態(tài)度——他還是認(rèn)這個徒弟的。
胤稷心中大定，握住趙暮云的手：“師父一路辛苦！朝中諸事繁雜，稷正不知如何處置，幸得師父歸來！”
這話說得懇切，姿態(tài)放得極低。
趙暮云拍了拍他的手：“殿下放心，有臣在，天塌不下來。”
他抬眼，掃過胤稷身后的百官。
目光所及，眾人皆低頭。
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大胤真正的掌權(quán)者，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