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羅明志而言，此次擔任防守方指揮官，遠非一次普通的考核任務。
這更是一場關乎榮譽與圈層地位的“捍衛(wèi)之戰(zhàn)”。
他不僅僅代表自己，更是代表著整個陸院中級軍官集體。
一個連七大軍區(qū)正統(tǒng)出身都算不上、半路殺進來的“外來”萌新，也敢在陸院這片他們經(jīng)營多年的地盤上掀起風浪？
真當他們中級軍官集體無人了嗎？
戰(zhàn)術(shù)理論考核滿分又能怎樣？
兩枚一等功獎章獲得者又如何？
呃，不對，兩枚一等功，這確實硬得沒法輕易否定，但那頂多證明此人個人軍事素質(zhì)強悍到變態(tài)，或許是單兵之王，或許是冒險英雄。
然而，指揮藝術(shù)與個人勇武，從來就是兩碼事！
前者需要的是系統(tǒng)知識、實戰(zhàn)歷練、大局觀以及對部隊如臂使指的掌控力。
羅明志堅信，蘇銘如此年輕，絕無可能指揮過哪怕營連級規(guī)模的合成戰(zhàn)斗。
中尉軍銜，在野戰(zhàn)部隊撐死了也就是個副連長或連長，而且他這還是第一次進入陸院進修，這說明什么？
說明他此前根本沒有接受過陸軍指揮學院這套全軍頂尖的、系統(tǒng)化的指揮人才培養(yǎng)體系的熏陶！
可能憑著小聰明和些許經(jīng)驗懂點皮毛，但那都是“野路子”，難登大雅之堂，在正規(guī)的、高強度的對抗中，注定會原形畢露。
他羅明志可是堂堂少校，是實打?qū)崗幕鶎右徊揭粋€腳印干上來的中級指揮軍官！
在陸院中級軍官進修班這個圈子里，誰人不知他“羅明志”的名號？
羅明志人送外號“大志”，取“胸懷大志”之意！
他向來被視作野戰(zhàn)軍未來的骨干棟梁，是即將在更廣闊舞臺上施展才華的潛力股。
羅明志的思緒已經(jīng)飄向了勝利之后的場景：在他的精妙指揮下，蘇銘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被打得潰不成軍，跪地求饒，丟盔棄甲，狼狽不堪。
考核結(jié)束后，這位本屆陸院最出風頭的萌新人物，將會滿臉崇拜、瑟瑟發(fā)抖地抱著他的大腿，痛哭流涕：“您才是真正的大神！是我之前有眼不識泰山，狂妄無知！求您以后多多關照！”
接著，陸院的校長，以及步兵兵種戰(zhàn)術(shù)系、裝甲指揮系的兩位院長，會親自走到他面前，贊賞地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明志同志，你才是陸院培養(yǎng)出的真正精英，是野戰(zhàn)軍未來的希望！下一任重裝師師長非你莫屬.......不，以你的才華，你注定是一顆正在冉冉升起的將星！”
屆時，所有陸院的萌新學員都會將他奉為偶像，中級軍官集體將以他為榮。
就連那些眼高于頂?shù)母呒壾姽賹W員們，也不得不向他這位“未來將星”主動示好，拋出橄欖枝.......
“噗嗤.......嘿嘿.......”沉浸在無比美妙幻想中的羅明志，一時沒控制住，從喉嚨里發(fā)出了幾聲古怪的、類似豬叫般的竊笑。
“咳咳！”
站在一旁負責記錄考核過程、來自院考核組的少校軍官，實在看不下去羅明志這副魂游天外、表情猥瑣的模樣，用力咳嗽了兩聲，將其從白日夢中拽了回來。
“羅明志同志，我提醒你，戰(zhàn)前部署時間共計三十分鐘。你已經(jīng)發(fā)呆五分鐘了，現(xiàn)在還剩二十五分鐘。”
考核組少校語氣平淡，但眼神里已經(jīng)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這個從統(tǒng)籌班來的中級軍官是不是腦子有點問題？
考核已經(jīng)開始，正事不干，站在那里做白日夢，表情還如此不堪入目，發(fā)出怪聲，指不定有什么毛病。
被打斷美妙遐想的羅明志心中掠過一絲不悅。
二十五分鐘？
對付區(qū)區(qū)一個萌新，哪用得了那么久？
他甚至覺得十分鐘都綽綽有余。
機械化部隊打巷戰(zhàn)？本就是進攻方的噩夢。
他還是以逸待勞的防守方！
這場仗，他用腳趾頭想想都能贏，根本不需要費什么心思。
“咳咳。”羅明志清了清嗓子，擺出中級軍官應有的威嚴架勢。
戰(zhàn)前士氣動員嘛，流程還是要走一下的，正好借此展現(xiàn)一下他作為前輩軍官的魅力和氣場。
“各位陸院的校友們！”
他提高音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鼓舞性：
“今天，你們能夠成為我羅明志麾下指揮的隊員，這本身就是一種幸運！”
“因為，我將會帶領你們，打出你們在陸院從未體驗過的輝煌勝利！”
“我會讓你們所有人，親身感受到身為碾壓者的無上驕傲與自豪！”
“告訴我，你們現(xiàn)在激不激動？開不開心？大聲回答我！”
羅明志完成了他自認為極具煽動性的戰(zhàn)前講話，然后自信地等待著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然而.......
話音落下，場間一片寂靜。
擔任防守方的學員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羅明志，臉上寫滿了尷尬和莫名其妙。
激動？開心？
這指揮官怕不是有什么大病吧？
我們跟你很熟嗎？
一旁考核組的少校臉色徹底黑了下來。
這叫什么戰(zhàn)前動員？
低級、尷尬、毫無營養(yǎng)，甚至有點滑稽！
他毫不猶豫地在考核評分表“士氣凝聚與指揮員威信”這一欄，用力寫下一個大大的“0”。
沒有收到預想中的熱烈回應，羅明志略微一怔，但隨即釋然：正常！這些低年級的萌新學員，沒經(jīng)過什么大場面，也沒體會過跟著強者輕松碾壓對手的快感，暫時無法共鳴他話語中的“豪情壯志”，完全可以理解。
他絲毫不慌，反而有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優(yōu)越感。
等著吧，很快，他們就能明白跟著我羅明志是多么正確和幸運的選擇了！
收起雜念，羅明志將注意力投向面前的巷戰(zhàn)訓練場沙盤和地圖。
他對這片模擬城區(qū)的地形頗為熟悉，畢竟中級軍官的課程里沒少在這里推演。
他很快開始布置防御：
“第一步兵小組，部署在這棟銀行大樓的三層和五層，構(gòu)建交叉火力點，務必鎖死東西向主干道以及北側(cè)支路的入口區(qū)域。”
“第二小組，占據(jù)市政廳鐘樓制高點，設立觀察哨兼狙擊位。”
“第三小組，你們是反坦克獵殺組，攜帶火箭筒，預先埋伏在這個十字路口東南角的廢墟掩體后。”
“這里是進攻方坦克最可能選擇的推進路線之一，看見坦克，不用請示，給我狠狠的打！”
“.......”
“最后，我們的四輛坦克，不要提前暴露。”
“全部隱蔽停放在核心區(qū)廣場東側(cè)的這片半封閉停車場內(nèi)。沒有我的命令，不準擅自出擊。”
“一旦進攻方步兵在街巷中陷入苦戰(zhàn)，或者他們的坦克貿(mào)然進入核心區(qū)域，我們的坦克再迅速沖出，配合各處伏兵，形成最后的致命圍剿！”
一通部署下來，羅明志看著沙盤上密密麻麻的代表己方兵力的標識，滿意地點了點頭，甚至忍不住低聲自夸了一句：“漂亮！真是天衣無縫的防御體系。”
在他看來，自己這手部署堪稱經(jīng)典。
巷戰(zhàn)區(qū)域面積不小，他兵力有限，放棄外圍，集中力量固守核心區(qū)域的幾處關鍵要點，形成多層次、相互支援的立體火力網(wǎng)，是最明智的選擇。
在這樣的銅墻鐵壁面前，別說一個萌新指揮的混合連隊，就算來一個整編營，想啃下來也得崩掉幾顆牙。
他實在想不出，進攻方還能有什么辦法突破他的防線。
“都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任務了嗎？”羅明志環(huán)視眾人。
“聽清楚了。”回答聲有些稀拉，士氣顯然不高。
“好！立刻進入陣地！”羅明志手一揮。
防守方學員們按照部署，迅速散開，奔向各自的防御點位。
此時，如果負責進攻方考核記錄的江洪軍少校能看到羅明志的完整部署方案，必定會感到極度震撼。
因為羅明志此刻的防御布置，從核心思想到具體火力點選擇、裝甲待機位置，幾乎與之前蘇銘在戰(zhàn)術(shù)板前為進攻方班排長們所分析、預測的敵方方案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甚至，在一些細節(jié)考慮上，比如預備隊的機動方案、各點位間的通訊保障、應對突發(fā)情況的備用計劃等，羅明志的部署相比蘇銘的預測，反而顯得更為粗糙和疏漏。
.......
視線轉(zhuǎn)回進攻方。
蘇銘的作戰(zhàn)部署也已接近尾聲。
“所有人都明確自己的任務、行動路線、以及與友鄰單位的協(xié)同信號了嗎？”蘇銘進行最后的確認。
“明確了！”回答聲響亮而整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好，按計劃，開始行動！”
“是！”
與羅明志那邊低沉的氣氛截然不同，蘇銘指揮下的學員們個個士氣高昂，眼神銳利。
不僅因為之前成功的戰(zhàn)前動員，更因為蘇銘剛才所闡述的那套前所未聞的戰(zhàn)術(shù)打法，讓他們感到既震驚又無比期待。
尤其是蘇銘竟然能通過一系列復雜的公式和參數(shù)，計算出59式坦克在超限距離上進行間接射擊時，炮彈的理論落點軌跡，并承諾將以此提供“外科手術(shù)式”的炮火支援！
這一手徹底顛覆了他們對坦克運用的傳統(tǒng)認知，仿佛為他們打開了一扇通往全新戰(zhàn)術(shù)世界的大門。
.......
遠處，觀摩席。
此次混合實操考核的出題人與核心觀察者，趙元通大校和方振華少將，正并肩而立，遠遠注視著進攻方陣地的動向，低聲交談。
“老方，你說蘇銘這小子會怎么打？”
趙元通眉頭微蹙，望著遠處正在調(diào)動的部隊，“依我看，這場仗他怎么部署都難贏，就算僥幸能突破進去，也絕對是慘勝，傷亡交換比會很難看。”
在趙元通看來，如果這是一場純粹的步兵巷戰(zhàn)指揮考核，憑借蘇銘在理論中展現(xiàn)出的靈性，或許還有一線勝機。
但加入了裝甲單位，情況就復雜了無數(shù)倍。
防守方占據(jù)地利，又有坦克作為堅固的機動支撐點，防御強度可不是簡單疊加。
進攻方雖有人數(shù)和裝甲數(shù)量優(yōu)勢，但在巷戰(zhàn)環(huán)境下，這些優(yōu)勢被極大削弱，甚至可能變成負擔。
“難度確實大。”方振華少將目光沉靜，“只要他輸?shù)貌皇翘y看，在考核設置的各個項目點上，該展現(xiàn)的指揮素養(yǎng)都展現(xiàn)了，該做的嘗試都做了，哪怕最終戰(zhàn)敗，我也會給他通過。”
他刻意提高難度，本意就是為了探探蘇銘的潛力底線。
理論答卷那么驚艷，他想知道這份驚艷能否延伸到實戰(zhàn)指揮中。
他心中自有一桿秤，不要求蘇銘真的能打贏這場近乎不可能的仗，只要求他展現(xiàn)出符合甚至超越其軍銜和學歷的指揮能力與戰(zhàn)術(shù)思維。
“就算這樣讓你給過了，恐怕也會引來不少非議和閑話，你這是平白給他樹敵添麻煩啊。”趙元通提醒道。
方振華語氣平淡卻堅定：
“想成為一名真正優(yōu)秀的、尤其是裝甲兵指揮官。”
“如果連這點質(zhì)疑和壓力都承受不住，心態(tài)輕易就崩了，那么無論他個人有多聰明，天賦多高，未來的成就也注定有限。”
“溫室里養(yǎng)不出能經(jīng)風雨的將才。”
趙元通聞言，不再多說。
方振華是真正帶過重裝部隊、打過硬仗、又培養(yǎng)出優(yōu)秀繼任者的老牌將領，在裝甲兵指揮與人才培養(yǎng)方面，他的見解和決斷，在陸院無人能出其右。
就在這時，他們看到進攻方開始了具體行動。
“坦克A組，按計劃，機動至預設陣地A1至A4坐標點，抵達后以一字陣型展開，車體間隔保持30米。”
“坦克B組，沿西南方向7號迂回路線，保持無線電靜默，全速向穿插點前進。”
“步兵第一突擊隊，跟隨工兵小組，于E6區(qū)域待命，等待火力準備信號。”
“偵察小組前出，隱蔽滲透至F區(qū)，建立前沿觀察哨，隨時報告敵核心區(qū)動態(tài)。”
“.......”
在蘇銘清晰而連貫的命令下，進攻方的學員們迅速而有序地行動起來。
整個調(diào)動過程忙而不亂，顯示出良好的訓練基礎和指揮效率。
然而，兩位院長很快發(fā)現(xiàn)了不尋常之處。
“咦？這小子在干什么？”
趙元通大校看著那四輛明顯朝城市外圍相反方向開去的坦克A組，又看看另外四輛沿著城市邊緣進行大范圍迂回的坦克B組，臉上露出困惑：“他的坦克.......不打算進城？分組行動，方向還完全不同？”
方振華少將分析道：
“看來他是意識到坦克直接進城風險太大，想另辟蹊徑。”
“想法有可取之處，但羅明志只要不犯蠢，絕不會把裝甲力量擺到城外去挨打。”
“而且.......他這分組，尤其是A組往那么遠的地方開，是想干什么？”
“當固定炮臺？距離太遠，精度根本無法保證，在城市戰(zhàn)中效果微乎其微。”
“B組迂回.......是想找防守薄弱點滲透？難度同樣極大。”
方振華一時間也沒完全看透蘇銘這步棋的深意。
將坦克分開使用，遠離主攻方向，這有點違背常規(guī)的裝甲集中使用原則。
然而，隨著他們通過望遠鏡和參謀人員的匯報，更詳細地了解到蘇銘對這兩組坦克的具體任務安排。
特別是對A組那四輛“遠程火炮”坦克的運用構(gòu)想，以及支撐這一構(gòu)想的那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計算公式”和“精確打擊”理念時.......
趙元通大校的臉上，先是浮現(xiàn)出極度的錯愕，隨即變成了難以掩飾的震驚。
他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些，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而一旁，身經(jīng)百戰(zhàn)、見多識廣的方振華少將，在最初的瞳孔微縮之后，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沙盤上代表蘇銘遠程坦克陣地的那個遙遠坐標點，又緩緩移向城市核心區(qū)羅明志的防御陣地，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盤邊緣輕輕敲擊著，仿佛在腦海中急速進行著推演和驗算。
良久，這位老將才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緩緩吐出一口氣，低聲自語道：
“.......有點意思。”
“不.......不僅僅只是有點意思.......”
他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其中閃爍著驚訝、審視，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看到某種新事物破土而出時的灼熱光芒。
大校驚了。
少將沉默了。
這場原本被認為可能一邊倒的考核，似乎正朝著一個誰都未曾預料到的、充滿未知與可能性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