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的帛帶纏著，愈發(fā)使那張臉平添了三分俊俏。
可那依舊是清冷冷的一張臉。
也依舊是極不好惹的神色。
倒是馬車寬敞，又布了厚厚的簾子，一旁生著炭火爐子，在這風(fēng)雪中就顯得格外暖和。
人一暖和就容易舒緩心神，放松戒備。
可他惡我至深，也恨我至深，竟會(huì)好心要我來這暖和的馬車？
須臾就明白過來，定是有人故意引我登上這輛馬車，好使我被冷臉趕下去，看著我顏面掃地。
我寧愿做大表哥臟臟的小狗，也不愿在這個(gè)人面前出丑。
車門原本已經(jīng)被轅座的人闔上了，可我還是本能地轉(zhuǎn)身就要退出去。
抬手去推車門，將將推出來一條縫，就被那人抓住手臂，一把就給拉了回去。
平明的風(fēng)雪沿著這條門縫灌了進(jìn)來，凍得人兀然一凜，可再冷也不及那人的話冷，那人開口時(shí)就能叫人凍出一身的冰渣來。
他問，“去哪兒。”
我被那人扯得一屁股歪在一旁，迫得大氅下的鎖鏈嘩啦一聲。
在這嘩啦的聲音之外，還聽見自己的膝骨咯吱響了一下，唉，我這條腿啊，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時(shí)候能好。
只攏緊了大氅，也把氅帽拉得低低的，遮住了一雙眸子，“不知道公子在這里，上錯(cuò)了馬車。”
遮住眼睛，是因了我一點(diǎn)兒都不想看見他。
我討厭他。
極討厭他。
極討厭公子蕭鐸。
我寧愿乘最后頭那輛小軺，也不愿與他同乘一車。
假使有人要與他同乘，那也該是宋鶯兒，無論如何也不該是我。
那人沒有把我趕下去，卻道，“是我命你來。”
我問他，“來干什么？”
昨夜才與宋鶯兒歡好過，今天就不該強(qiáng)留我在這車?yán)铩?br/>他不干凈。
我不喜歡不干凈的人。
我喜歡大表哥，也喜歡謝先生，獨(dú)獨(dú)不喜歡公子蕭鐸。
那人松開手去，一雙丹鳳眸子淡淡的，“押解。”
好啊。
是了。
必是親自押解，怕我中途跳車跑了，難不成還會(huì)是因了車馬顛簸，不好養(yǎng)傷，這才大發(fā)善心，請(qǐng)我同乘這寬敞暖和的馬車？
我可真是想多了。
公子蕭鐸親自押解，囚徒?jīng)]什么好說的。
不管怎么樣，前車也好，后車也罷，都是牢籠，不過是有人監(jiān)守與沒人監(jiān)守的區(qū)別。
那便罷了。
便在這馬車?yán)锪袅讼聛怼?br/>車馬很快就浩浩蕩蕩地起程，從江陵出發(fā)，踩著積雪，徑直往郢都奔去。
刺骨的寒風(fēng)透過縫隙吹進(jìn)車輿，原本是吹得人生冷打哆嗦。但公子蕭鐸是不怎么肯吃苦的，早有寺人把這車中鋪上了厚厚的茵褥，又生了小炭爐子，炭爐雖不大，到底暖和多了。
初時(shí)走官道，官道平坦，我有意避開那人，裹緊大氅靠在車輿一角，離他遠(yuǎn)遠(yuǎn)的。
后來下了官道，就是山路了，山路崎嶇，積雪又厚，馬車晃晃蕩蕩的，在山里跑得深一腳淺一腳，顛得我精神不濟(jì)，臉?biāo)萍埌祝瑤追活嵉猛鲁鰜怼?br/>好在這一路那人并不曾為難，只要他不為難，就當(dāng)成是在望春臺(tái)，雖不適但也不是不能忍受。不過也是三四百里的路，若是尋常好時(shí)候，緊趕慢趕兩日也就到了。
山路積雪難走，那也不過拖延個(gè)四五日，我忍著，勸著，勸自己再忍受這三四五日，挨過去就好了。
昏昏沉沉，一顆腦袋如有千鈞，偷偷去瞧一旁的公子蕭鐸，見那人閉目養(yǎng)神，似是睡著了。
那就好，我也早就有些撐不住了，因而就悄悄地在馬車一角蜷了下去。
裹緊大氅，背對(duì)著那人，蓋緊薄被，互不干擾。
也不知昏睡到了什么時(shí)候，忽而肩頭一緊，就被那人掰過了身子。
我驚而問他，“干什么！”
那人昨夜額頭被砸，可這不妨礙他獸性大發(fā)。
分明眸色漸深，喉頭滾動(dòng)，那人卻還輕描淡寫的，“不干什么。”
這豈能行。
將來逃得出去，我還要做申夫人，申夫人就得干干凈凈的，便是過去失了清白，過去的事大表哥不計(jì)較，那以后就得干干凈凈，保住以后的清白。
大表哥要我握緊刀，護(hù)好自己，在回申國前，我就定要為大表哥守好身子不可。
因此我激烈反抗，一雙手極力往外推他，“別碰我！”
他豈理會(huì)我的呵斥，輕易就掀起了我的裙袍，我咬他，撓他，用那條好腿踹他，“我懷了大表哥的孩子，你走開！別碰我！”
我知道自己沒有孩子，但也絕不愿被蕭鐸觸碰，使用。
只要能攔住他，就沒有什么話是不能說的。
可那人聽了不但沒有停下，反而愈發(fā)地生氣，冷著臉咒罵了一聲，“孽種！”
也就愈發(fā)粗暴。
我激烈地掙著。
沒有短刃可用，就掄起手里的鎖鏈，青銅的鎖鏈冰涼而頗有分量，不管砸到哪兒，都?jí)蛩垡魂囎恿恕?br/>我一掄，沒能掄出去。
他沒有在我手中吃第二次虧。
抓住了我的鎖鏈，繼而手持帝乙劍往車身一插，插穿了帛被，插進(jìn)了車底，插出來嗡嗡顫顫的一聲響。
你當(dāng)他要干什么。
腕間的鎖鏈被死死地釘在了劍身，我這一雙手也就被牢牢地拴在了頭頂。
掙脫不開，便死死地瞪著他，“放開我！”
可那人扯來大氅，輕易就蓋住了我半張臉，也就遮住了我冒著怒火的雙眸。
正如我不愿意看他，他也并不愿意看我。
我掙著手鎖鏈，掙得鎖鏈嘩啦啦響，青銅的鎖鏈與帝乙劍的劍鋒被摩擦出十分刺耳的聲響，我甩著腦袋，企圖把蓋住臉的大氅甩開，甩到一旁。
我胡言亂語，“你會(huì)害死他的！”
那人聲腔冷凝，“那就拿掉這個(gè)孽種！”
金尊玉貴，霸道無禮。
初時(shí)，我還不知那人為什么命我上車，與他一起。
他說押解，我就當(dāng)真以為是押解了。
如今知道了，公子蕭鐸哪有那么好心，同乘一車不過是為了隨時(shí)欺辱。
大雪下著，下得無休無止。
馬車跑得很快，可因了大雪的緣故，屢屢被困在路上，卻又跑不快。
聽說楚地已經(jīng)許多年都不曾降過這么大的雪了。
大周覆亡的這一年，是個(gè)災(zāi)年，是寒極冷極了的年份。原本快馬兩日就能到的路，不得不在中途停下。
青銅的鎖鏈沒有解下來過，他好似十分喜歡，用著也十分趁手。
似是日一樣的境況，這一路上隨時(shí)都在發(fā)生。
谷欠火焚身的時(shí)候，帝乙劍便插進(jìn)車身，掰過身子來，把這青銅的鎖鏈往劍身一掛，我那一雙手便輕易就被束在頭頂，就再掙扎不開了。
我極不喜歡。
他在拿我泄谷欠。
他把我當(dāng)成了蕭氏的家妓，隨時(shí)隨地，予取予奪。
我若是他口中的“家妓”，那他算什么呢，那他不就是這楚地的狎客么？
醫(yī)官曾斗膽進(jìn)言，“公子...........姑娘身子實(shí)在不算好，呃..........如今胎象不穩(wěn)，房事還是少些為好..........”
可那人只有一句，“多嘴。”
不止泄谷欠，也在泄憤。
他打算用這種粗暴的方式拿掉我腹中的“孩子”。
孩子是沒有的。
可他認(rèn)為有，就勢必要“拿掉這個(gè)孽種”。
我恨他。
偶爾得閑撥開簾子往外瞧，青山被雪覆著，覆得厚厚的，千里之內(nèi)一片皚白。
十一月稀薄的日光透過簾子潑灑進(jìn)來，我望著日光，白光刺目，使我睜不開眼，我想，我這輩子，是再也不會(huì)原諒他了。
楚國的山路曲折崎嶇，走得十分顛簸，他又使得車身格外晃蕩。
囿王十一年十一月初，三日不絕大雪的日子，自江陵回轉(zhuǎn)郢都途中，又一次被欺身而上的時(shí)候，我的肚子開始疼了起來。
我從前還沒有似此刻一樣疼過。
疼得我臉色煞白，這么冷的大雪天，也仍舊在額頭鼻尖冒出了一層冷汗。
我蜷著身子，大口喘氣，肚子抽搐著，幾乎要把我擰成一團(tuán)。
鎖鏈與劍身劇烈地摩擦，擦出來錚錚刺耳的聲響，可怎么都拽不下來，人也疼得使不上一點(diǎn)兒力氣。
可我在他身下的時(shí)候，是喊不出一個(gè)“疼”字的。
武王的后人不該喊疼，我的示弱會(huì)換來他變本加厲的暴虐。
我知道。
眼上蒙著大氅，眼淚便就在大氅底下，順著眼角骨碌骨碌地往下滾。
我咬緊牙關(guān)，咬緊嘴唇，把唇肉咬出來“砰”的一聲，一股血腥味立時(shí)就嗆了滿嘴，不想出聲，終是忍不住溢出了一聲發(fā)了顫的呻吟。
那人問，“怎么？”
我顫著聲回了他，“我好像，來癸水了..........”
他大抵以為總算要拿掉那個(gè)“孽子”了，因而笑了一聲，因而涼涼地笑了一聲，“好。”
他還說，“很快就不疼了。”
公子蕭鐸與大表哥終究是不一樣的。
大表哥知道我來了癸水，就不再碰我。可公子蕭鐸不，他知道我來了癸水，也依舊沒有停下來。
大雪猶自下著，下得我心頭冰涼。
我在這疼痛中想，假使我腹中果真有一個(gè)孩子，大抵也就要死在這楚地的山路上，死于這個(gè)孩子父親的手里了。
若是這樣，那未嘗不算一樁好事，一樁幸事啊。
這一路風(fēng)雪，馬車在山石簸蕩中簸蕩，山高路險(xiǎn)，顛得我受不住。
受不住便開始吐，吐得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