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營帳內燃著幾盞燈，燈火昏黃。
戚婉寧躺在床上，一只手撐著腦袋，往床榻外那人看去。
謝清晏坐在幾案前，正翻閱著文書，燭火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清晰，眉骨英挺，鼻梁高直，那雙鳳眼低垂著，眼尾微微上挑，整個人在燈光里顯得格外柔和。
戚婉寧靜靜看著，心想，這人若是不開口說話，單是這般瞧著，還挺賞心悅目的，可惜長了一張嘴。
她正看得出神，謝清晏忽然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戚婉寧來不及移開目光，便被他逮了個正著。
“夫人看我做什么？”謝清晏放下手中的文書，唇角微微勾起，那雙鳳眼里盛著幾分玩味，“看了這許久，可看出什么名堂來了？”
戚婉寧面上不動聲色，故作淡定地收回目光，淡聲回道：“沒看什么，不過是閑著無事，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謝清晏站起身來，緩步向她走去，走到榻邊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笑意更深，“夫人方才那目光，可不像是隨便看看，倒像是在端詳什么稀罕物件。”
戚婉寧臉色一滯，她仰起臉，對上那雙含笑的鳳眼，忽然想起白日里沈靜姝的話，連忙尋個話頭扯開話題：“我只是在想，你這雙眼睛……”
“嗯？”謝清晏挑了挑眉，等著她的下文。
戚婉寧頓了頓，索性直言：“你的眉眼，生得倒是與趙首輔有幾分相似。”
話音落下，帳中忽然安靜了一瞬。
謝清晏微微愣住，那雙鳳眼里飛快地掠過一絲什么，太快，快得讓人來不及捕捉。他垂眸看著她，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又恢復如常，只是那笑意比方才淡了幾分。
“趙首輔？”他開口，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戚婉寧察覺到他神情的細微變化，想到他與趙首輔是敵對，忙解釋道：“你們都有一雙鳳眼，乍一看是有些像，不過……”
“夫人。”謝清晏忽然開口打斷了她。
戚婉寧抬眸看他，等著他的下文。
昏黃的燈光里，謝清晏的神情淡然，那雙鳳眼靜靜地望著她，目光幽深。片刻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我與那老東西是敵對，”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低低的，聽不出喜怒，“夫人竟然將那老東西與為夫相提并論？”
他聲音頓住，忽然俯下身來，湊近了些。
戚婉寧下意識屏住呼吸。
昏黃的燈光將他的眉眼映得愈發清晰，那雙鳳眼里盛著淺淺的笑意，可那笑意卻不達眼底。他看著她，一字一頓，聲音低緩：
“他不配。”
戚婉寧一怔，旋即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趙首輔與謝清晏是政敵，兩人在朝堂上針鋒相對，積怨已久，關系形同水火，早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誰愿意聽到有人說自己與敵人長得像？她方才的話，被當事人聽在耳中，心里肯定異常的膈應。
她忽然有些懊惱自己嘴快。
“我不過是隨口一說，”她移開目光，不看他，“你若不高興，往后我不說便是。”
謝清晏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情緒，“夫人誤會了，我沒有不高興。”
戚婉寧再次抬眸看他，心里并不信他的話，若真沒有不高興，方才就不會說趙首輔不配了。
謝清晏直起身來，退后一步，神情已恢復如常，唇角噙著慣常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比平日淡了些。他垂眸看著她，目光幽深，像是有話要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片刻后，他忽然道：“夫人，這世上長得像的人多了，沒什么稀奇。只是往后這樣的話，莫要在外頭說。”
戚婉寧點頭：“我知道分寸的，夫君放心。”
謝清晏看著她，忽然又笑了一聲，這回的笑意倒是真切了幾分，道：“我知道夫人有分寸。”他在榻邊坐下，“只是那老東西耳目眾多，有些話，傳到他耳朵里，總歸是不好。”
戚婉寧聽他這般說，連連點頭：“我知道了。”
謝清晏看著她，昏黃的燈光里，她抿著唇，眉眼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懊惱，像是做錯事的孩子。他心頭那點情緒忽然就散了，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撫上她的眉心，但卻頓在半空。
那只手離她眉間不過寸許，卻遲遲沒有落下。
戚婉寧愣住，神色茫然地看著他，覺得有些不明所以。
謝清晏收回手，站起身來，語氣淡然：“時辰不早了，夫人早些歇息吧。”
他說罷，轉身往幾案那邊走去，背影在昏黃的燈光里顯得格外挺拔。
戚婉寧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喚道：“謝清晏。”
謝清晏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戚婉寧對上他的目光，頓了頓，忽然不知該說什么好。半晌，她只道：“沒事，你也早點歇息，時候不早了，有什么事明日再忙吧。”
謝清晏微微一怔，旋即勾了勾嘴角，眼底的笑意漾開，調笑道：“夫人這是舍不得我？為夫就在這兒，又沒去別處，夫人安心睡吧。”
戚婉寧聽罷，驀地瞪圓了眼，她尋思著自己方才說的話再尋常不過了，怎么到了他耳中便是舍不得？沒好氣地瞪他：“誰舍不得你了？我只是隨口一說，你愛去哪兒就去哪，腿長在你身上，我又沒綁你的腿。”
謝清晏對上那雙帶著惱意的眼眸，笑意更深：“好，為夫不去別處，這就陪夫人就寢。”
“……”
戚婉寧被他的話噎住，霎時無言以對，索性翻過身去，背對著他，不再理會他的故意曲解。
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寬衣聲響，片刻后，熟悉的氣息靠近，謝清晏躺了下來。
沉默了會兒，戚婉寧就聽到身后傳來謝清晏帶笑的聲音：“夫人，還要不要抱？”
“什么？”戚婉寧不明所以，轉過身去，茫然地看著他。
謝清晏嘴噙笑意，眸中帶著幾分調弄之色，看著她的眼眸笑著道：“早上答應夫人的，今晚再給夫人抱。如今到晚上了，為夫也不吝嗇，給夫人抱一整晚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