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杏和春禾都愣住了,她們被蘇見歡眼中那種混雜著悲痛和堅決的光芒,震得說不出話來。
“夫人,可是……可是外面已經派了很多人去找了!”秋杏顫聲說,“您身子這么弱,又是雙身子,怎么能去那種風大浪急的海邊!”
“我不能在這里等著。”蘇見歡搖了搖頭,“與其讓我在這里胡思亂想,不如讓我直接過去。”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她一字一句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我不能讓我的孩子,一個人漂在冰冷的海里。”
說完,她不再理會兩個丫鬟的哭勸,用盡全身力氣推開她們,掙扎著站了起來。
剛一站穩,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就襲了上來,她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沿。
“夫人!”秋杏嚇得臉色慘白,卻不敢再強行拉她,只能扶著她的胳膊。
蘇見歡閉上眼,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站穩:“秋杏,將我的衣裳拿來。”
秋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卻不敢再攔,只能一邊哭著,一邊轉身去開箱籠。
春禾扶著蘇見歡,感覺她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自已身上,可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
“夫人,您換了衣裳,也出不去的。”春禾做著最后的努力,聲音哽咽,“外面……外面已經被官兵圍起來了,說是巡撫大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蘇見歡的動作一頓,隨即冷笑一聲。
元逸文。
除了他,沒人敢下這樣的命令。
他是怕她想不開,還是怕她亂跑動了胎氣?他總是這樣,用他自已的方式,把她牢牢地圈禁在他的保護之下。
可這一次,她不想被保護。
“那就讓他來見我。”蘇見歡接過秋杏遞過來的外衫,自已動手穿上,“護衛隊長呢?讓他進來回話。”
秋杏和春禾對視一眼,見勸不動,只好認命。
秋杏抹了把淚,快步跑了出去。
很快,護衛隊長就低著頭,步履沉重地走了進來。
他一看到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榻邊的蘇見歡,心里就是一哆嗦,再次“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罪將參見夫人。”
“起來。”蘇見歡的聲音沒有起伏,“我問你,付瑜墜海的地方,具體在太洞島的哪個方位?”
護衛隊長不敢抬頭,顫聲道:“回夫人,在太洞島東南角的斷魂崖。”
“斷魂崖……”蘇見見默念著這個名字,心口又是一陣抽痛。
她強壓下翻涌的情緒,繼續問道:“事發時是什么時辰?當時的風向和洋流方向,你們查了沒有?附近可有無人荒島或是可以停靠的礁石群?”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護衛隊長一愣。他沒想到夫人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如此條理清晰。
他定了定神,連忙回道:“事發時是子時三刻,吹的是西北風。我們問過當地的漁民,那一帶的洋流復雜,但大體是向南流去。
斷魂崖下多是暗礁,極其兇險,往南三十里外,倒是有幾座零星的荒島,我們的人已經分頭去找了,但……但還沒有任何消息。”
“海圖。”蘇見歡伸出手。
護衛隊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從懷里掏出一卷羊皮紙,雙手呈了上去。
蘇見歡展開海圖,那上面用朱筆清晰地標記著太洞島的位置,以及周圍密密麻麻的等高線和水文標記。
護衛隊長用手指著其中一處,聲音艱澀:“夫人,就是這里。”
蘇見歡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被朱筆圈出的“斷魂崖”上。
她的指尖,輕輕地劃過那片海域,仿佛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冰冷。
付瑜是在用自已的命,換了一個侍衛回來報信。
讓侍衛回來,把太洞島里那些骯臟的秘密,公之于眾。
他用生命去搏的,是江南的清明,是他主子的天下。
蘇見歡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在羊皮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她的孩子,在用命去完成任務。
她這個做母親的,怎么能只顧著自已的悲傷,只想著自已的身體?
“我知道了。”蘇見歡將海圖卷起,緊緊攥在手里,她抬起頭,看向護衛隊長,“從現在起,你們所有的行動,都要向我匯報。另外,給我備一艘最快的船,我要親自出海。”
“夫人,萬萬不可!”護衛隊長和春禾秋杏異口同聲地驚叫起來。
“外面風大浪急,您是萬金之軀,還懷著身孕,怎能去海上冒險!”護衛隊長頭磕在地上,“砰”的一聲,“皇上若是知道了,非扒了屬下的皮不可!您就饒了屬下吧!”
“是啊夫人!”春禾哭得幾乎暈厥過去,“您要是出了事,我們怎么跟主子爺交代啊!”
蘇見歡看著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三人,臉上沒有絲毫動容。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你們的主子爺,快到了。”
她太了解元逸文了,接到消息的那一刻,他絕對坐不住。
現在,恐怕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在他到之前,我要找到付瑜。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門口,推開房門。
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瞇了瞇眼。
院子里,那些穿著官兵服飾的人影晃動,將整個枕溪園圍得如同鐵桶一般。
蘇見歡看著他們,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元逸文,你以為這樣就能困住我嗎?
你護得住我的人,卻護不住我的心。
我的孩子在外面生死未卜,我怎么可能安安穩穩地在這里,等你的庇護?
她回頭,對已經嚇傻的護衛隊長下達了最后的命令:“你想保住你的皮,就按我說的做。去準備船,現在,立刻,馬上。”
她的眼神冰冷而堅定,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如果今天我出不了這個園子,那我就從這里跳下去,你們選一個。”
護衛隊長只覺得脖子上一涼,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已的腦袋搬家的場景。
一個是主子爺的心尖尖,還懷著小主子。一個是未來的自已,小命一條。
怎么選?這還用選嗎!
他的頭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咚”響,額頭瞬間就見了血:“夫人,您……您別為難屬下……屬下這就去,這就去!”
再攔下去,這位姑奶奶真從這里跳了,那他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皇上砍的。
護衛隊長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也顧不上額頭的血,轉身就往外沖,那速度活像身后有鬼在追。
“快!備船!備最快的船!!”
整個枕溪園,瞬間雞飛狗跳。
蘇見歡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轉身回了屋。
春禾和秋杏哭著跟在她身后,手腳卻麻利地收拾著東西。
她們知道,勸不住了。
夫人的性子,向來如此,一旦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夫人,海上風浪大,您帶上這件狐裘斗篷。”
“還有這手爐,您拿著暖暖手。”
“點心,干糧,還有您愛喝的姜茶,奴婢都備上了……”
兩人一邊哭,一邊絮絮叨叨地往一個大包袱里塞東西,仿佛蘇見歡不是去一片兇險的海域里撈人,而是要去郊外踏青。
蘇見歡一言不發,任由她們忙碌。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那卷被她攥得發皺的海圖上。
付瑜,等娘。
*
姑蘇的碼頭,一艘海滄船已經整裝待發。
這是姑蘇水師最大最快的船,平日里是用來巡防海疆的,此刻卻被緊急征用。
枕溪園的官兵們列成兩隊,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保護”,可眼下這情況,怎么看都像是“放虎歸山”。
蘇見歡在春禾秋杏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向那艘船。
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每一步都走得緩慢而沉重。
護衛隊長跟在后面,臉上血跡未干,表情比哭還難看。
“夫人,您三思啊!要不……您在岸上等消息,屬下帶人去找,保證掘地三尺也把豐大人給您找回來!”他還在做最后的掙扎。
蘇見歡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你不了解。”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義無反顧的堅定,“只有當了娘,才知道這種煎熬。”
說完,她不再理會任何人,踩著跳板,穩穩地上了船。
船很快駛離了碼頭,朝著茫茫無際的大海開去。
站在船頭,凜冽的海風裹挾著咸濕的水汽撲面而來,吹得她衣袂翻飛。
蘇見歡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她扶著船舷,俯身干嘔起來。
孕期的反應,加上這劇烈的顛簸,讓她幾乎要把膽汁都吐出來。
“夫人!”春禾急忙拍著她的背,“您快進船艙歇著吧,您這樣身子怎么受得了!”
蘇見見擺了擺手,用清水漱了口,又直起了身子。
她的臉色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將海圖在船頭的甲板上展開,用幾塊石頭壓住。
“從這里開始,往南,沿著洋流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找。”她指著斷魂崖的位置,對身邊的船老大和護衛隊長下令。
“夫人,這片區域我們的人已經搜過三遍了,連塊木板都沒發現……”護衛隊長小聲提醒。
“那就搜第四遍。”蘇見歡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找不到,就搜第五遍,第六遍。直到找到為止。”
船上所有人都被她身上那股瘋魔般的氣勢震懾住了,不敢再多言。
船只在海上緩慢地航行,十幾雙眼睛死死盯著海面,不放過任何一點漂浮物。
時間一點點過去,從正午到黃昏,再到深夜。
海面上除了翻涌的黑色波濤,什么都沒有。
所有人都已經精疲力竭,只有蘇見歡,始終站在船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