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nèi)的氣氛格外的壓抑。
張御醫(yī)踉踉蹌蹌地為真正的太后診脈,額上的冷汗一顆顆滾落。
他哆嗦著嘴唇,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對著元逸文稟報道:“回陛下,太后娘娘中的是一種叫軟筋散的迷藥,混在熏香中,日日吸入,會讓人四肢無力,神思昏沉。好在……好在并不會傷及性命。”
元逸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蘇見歡身上。
蘇見歡低著頭伸出手,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fù)崦砸迅吒呗∑鸬母共浚瑒幼鬏p柔。
良久,她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在場所有人如墜冰窟。
“雪線子之毒,不是為了墮胎。”她抬起頭,清凌凌的目光穿透了滿室的驚駭與惶恐,直直看向元逸文,“是為了養(yǎng)。”
“在孩子出生之前,用至寒至純的藥性,日復(fù)一日地浸染他們的血脈,洗去凡胎的濁氣,讓他們的血,變得無限純凈……”
蘇見歡頓了頓,吐出了最后那句最殘忍的推論:“以符合某種……祭祀的要求。”
祭祀!
元逸文只覺得一股滅頂?shù)暮鈴募贡痴ㄩ_,瞬間沖垮了他最后一道理智的防線。
他腦海中甚至無法勾勒出那幅畫面,只覺得心臟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朝地牢方向走去。
那背影再無半分帝王的沉穩(wěn),只剩下屬于一個丈夫和父親的最原始的暴怒。
*
潮濕陰暗的審訊室里,血腥味濃得令人作嘔。
假太后被綁在刑架上,早已不復(fù)之前的端莊,渾身是傷,狼狽不堪。
元逸文一言不發(fā)地走進(jìn)去,隨手從燒紅的炭盆里抄起一柄烙鐵。
他甚至沒有審問。
只是面無表情地,將那燒得通紅的烙鐵,一點(diǎn)一點(diǎn),靠近了女人那張保養(yǎng)得宜的臉。
“我說!我說!別碰我的臉!我說!”
極致的恐懼瞬間擊潰了死士最后的心理防線。
女人看著那逼近的灼熱,終于崩潰了,發(fā)出了癲狂的尖叫:“是侯爺!是平南侯!他根本就不是要謀反!”
“他要喚龍!哈哈哈哈……他要喚龍!”
假太后狀若瘋魔,她看著元逸文,眼中滿是狂信徒的熾熱與嘲弄:“你們這些凡夫俗子懂什么?工輸一脈的古籍中記載著,這清源總制,根本就不是什么水利!它是一座沉睡的祭壇!一座可以溝通神明的陣法!”
“只要用一對血脈至純的龍鳳雙生子的心頭血為‘引’,在‘一線天’的陣眼舉行喚龍大典,就能激活水龍之力!”
“屆時,整個江南的水脈都將聽從侯爺?shù)奶柫睿∷麑⒉辉偈欠踩耍麜蔀檫@片土地上唯一的神主!永生不死的神主!”
元逸文靜靜地聽著。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滔天的怒火已經(jīng)熄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海。
原來不是為了江山社稷。
而是為了……長生。
一個瘋子的臆想。
他隨手將烙鐵扔回炭盆,火星四濺:“原來如此。”
他低聲說,轉(zhuǎn)身,再也沒有看那個女人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已經(jīng)沒有用處的垃圾。
所有人都被平南侯那瘋狂而邪惡的念頭駭?shù)没觑w魄散。
唯有蘇見歡,她快步走到了輿圖前,目光如炬。
“瘋子,往往比正常人更執(zhí)著。”她的聲音冷靜清透,瞬間驅(qū)散了滿室的恐慌。
她的手指在圖上飛速劃過,最終重重地點(diǎn)在了那處標(biāo)注著“廢”字的細(xì)小水道上。
“喚龍大典的祭臺,必然設(shè)在能調(diào)動整個水系力量中樞的地方。他們要借水龍之力,那陣眼,就一定在水位最高水壓最強(qiáng)之處!”
她的指尖仿佛帶著千鈞之力,牢牢釘在那個點(diǎn)上。
“一線天的基座下!那里既是清源總制最薄弱的泄洪口,也是整個水脈壓力最大的核心!”
“平南侯要親自主持大典,他現(xiàn)在一定已經(jīng)在那兒了。”
一番話,字字珠璣,滴水不漏。
一直靠在軟榻上閉目養(yǎng)神的真太后,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看著輿圖前那個身形纖弱,腹部高隆卻仿佛在指點(diǎn)江山的女子,那雙閱盡風(fēng)云的鳳眼里,最后一絲不甘與審視終于徹底化為了純粹的驚嘆與認(rèn)可。
這個女人,配得上站在她兒子身邊。
配得上,執(zhí)掌這大夏的后宮。
太后掙扎著坐直了身子,目光轉(zhuǎn)向元逸文,聲音雖然虛弱,卻依然有著威嚴(yán)與決絕:“皇帝。”
“兒子在。”
“護(hù)好她,和孩子。”太后鄭重地說道,隨即她眼中閃過一絲屬于掌權(quán)者的狠戾。
“哀家在宮中多年,在江南布下的那些見不得光的暗樁,從此刻起皆由你調(diào)遣。”她冷笑一聲,“讓他平南侯好好看一看,動我愛新覺羅家的血脈,究竟是何等的下場!”
元逸文握住蘇見歡冰涼的手,將她拉到自已身側(cè)。
他眼中的迷茫與暴怒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滔天的殺意與運(yùn)籌帷幄的絕對自信。
他看著輿圖上那個被蘇見歡點(diǎn)出的致命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既然他要請神……”元逸文低頭,看向蘇見歡,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翻涌著近乎炫耀的驕傲,“……朕就親自去,送他一程!”
他霍然轉(zhuǎn)身,一道道冰冷的命令從他口中發(fā)出,快如連珠,殺氣騰騰!
“傳朕血書密令!句容驍騎營不必固守,于一線天西側(cè)二十里處白馬坡設(shè)伏,給朕布下天羅地網(wǎng),待祭臺火起,三千鐵騎,踏平山谷!”
“傳令廣陵水師!所有艨艟斗艦不必封鎖河道,給朕逆流而上,藏于蘆葦蕩中!一旦白馬坡信號升空,給朕從水路合圍祭臺,斷其所有退路!”
“這艘龍船……”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惡劣的譏誚,“依舊按照原計(jì)劃,明日啟程,順流南下。”
“朕要讓平南侯親眼看著,他心心念念的祭品,是如何從他眼前,順流而下的。”
“朕要讓他知道,什么叫,功虧一簣,萬念俱灰!”
所有的計(jì)劃,在黎明前布置妥當(dāng)。
整座客棧都籠罩在一片肅殺的氛圍中,像一頭即將出閘的猛虎,只待天明。
就在元逸文親自為蘇見歡披上斗篷,準(zhǔn)備“啟航”之際。
“等等!”
張御醫(yī)突然面色慘白地從藥房里沖了出來,他手里端著一碗已經(jīng)熬干了的藥渣,整個人像是見了鬼。
他沖到蘇見歡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夫人……您……您之前讓微臣反復(fù)查驗(yàn)的那碗安神湯的藥渣……”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里帶著哭腔。
“微臣發(fā)現(xiàn)……除了雪線子,里面好像還混入了另一種東西……”
元逸文的心猛地一沉。
張御醫(yī)抬起頭,臉上滿是絕望,幾乎是尖叫著喊了出來:“那東西,無毒,不會傷及龍?zhí)ァ鼤鼤c‘雪線子’的余毒一起……”
“催發(fā)母體的生機(jī)!”
剛剛才勉強(qiáng)壓下的滔天殺氣在元逸文身上轟然再起,卻不再是針對敵人,而是一種足以將他自已都吞噬的恐慌。
他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追兇,不是震怒而是她。
他一步跨到蘇見歡身邊,幾乎是搶奪般地握住她的手。
冰涼。
像一塊被置于寒冬臘月里數(shù)日的玉,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元逸文的臉在一瞬間血色盡失。
他看著蘇見歡蒼白如紙的側(cè)臉,眼睛之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流露出了近乎哀求的恐懼。
仿佛只要他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會像一縷青煙般散去。
就在元逸文即將被這股滅頂?shù)慕^望淹沒時,蘇見歡卻反手用力握住了他。
“別慌。”蘇見歡的聲音依舊輕柔,卻成功的把元逸文的心緒穩(wěn)定下來。
她看向地上幾乎要昏厥過去的張御醫(yī),沒有半分驚惶,只有快到極致的冷靜與理智:“那味藥引的性狀、氣味、顏色,所有細(xì)節(jié),一字不差地告訴我。”
“是……是一種無色無味的粉末,混在參粉里,微臣是……是用火燎法才勉強(qiáng)分離出一絲……其灰燼呈淡青色……”張御醫(yī)哆嗦著回話。
蘇見歡的腦中飛速運(yùn)轉(zhuǎn)。
催發(fā)。
不是燃燒,不是吞噬。
更像是用一陣狂風(fēng),去喚醒一株沉睡的樹,讓它在不屬于它的季節(jié)里,拼盡全力開出最繁盛的花。
花開之后,便是枯萎。
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蘇見歡掙開元逸文的手,快步走到矮幾前,抓過一支筆,蘸飽了墨。
她沒有猶豫,在那張攤開的巨大輿圖旁邊的空白處,飛快地畫了起來。
一幅,是潦草卻精準(zhǔn)的人體經(jīng)脈走向圖。
另一幅,是清源總制密如蛛網(wǎng)的水道分布圖。
她將兩張圖并列在一起,用朱筆在上面飛快地圈點(diǎn)連接:“雪線子,至寒,如同深潭之水,主鎮(zhèn)。”
“固元砂,至陽,如同地心之火,主沖。”
“而這味新的藥引……”她的筆尖重重一點(diǎn),“它的藥性是風(fēng)!是引子,是號令!”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已然呆住的眾人。
“寒與火在我和孩子的體內(nèi)互相沖擊,本該是兩敗俱傷。可這陣風(fēng),卻讓它們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huán),一個微縮的、不斷旋轉(zhuǎn)的水龍卷!”
“這股力量的最終目的,不是殺死我們!”蘇見歡一字一頓,道出了那個最瘋狂惡毒的真相,“而是讓母體的生命氣息,與胎兒所謂的祥瑞之血,產(chǎn)生一種獨(dú)一無二的共鳴!”
“這股共鳴會化作一道無形的信號,跨越百里,為遠(yuǎn)在一線天的祭壇,精準(zhǔn)地指明祭品的方位、狀態(tài)、甚至是……生機(jī)強(qiáng)弱!”
她的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所有人腦中的迷霧,露出了其下更加猙獰可怖的深淵。
他們要的不只是心頭血,要的是在祭品生命力最旺盛純凈的那一刻,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