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的低氣壓,自那日早朝后便再未消散。
“咕咕——”
窗外熟悉的鴿哨聲再次響起,暗一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如今一聽見這聲音,就覺得自已的脖頸后面涼颼颼的。
他躬身走到窗邊,熟練地取下信筒,雙手捧著,腳步放得比貍貓還要輕,呈到元逸文的面前。
元逸文沒有立刻去接,他只是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里不見一絲光亮,就那么靜靜地看著暗一。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人心底最深的恐懼。
暗一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貼到胸口。
半晌,元逸文才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抽走了那張小小的紙條。
“同游湖心亭,品新茶。”
“于集市為少年置衣。”
“共賞夕陽,宿于臨水客棧。”
接連三日,每日傳來的消息都簡短得令人發指,卻又清晰得足夠讓一個男人怒火中燒。
每一條都像是一根細小的針,不致命,卻精準地扎在他最不痛快的地方。
元逸文面無表情地將紙條一一丟入燭火,火光映著他俊美卻冰冷的側臉,御書房內的空氣凝滯得幾乎能將人窒息。
伺候的宮人噤若寒蟬,連呼吸都仿佛帶著罪過。
這一日,夏喜全硬著頭皮進來通報,聲音都在發顫:“啟稟皇上,麗嬪在殿外求見,說是……說是親手燉了燕窩羹,想為您解乏。”
他本來是不想通報的,但是麗嬪有個好爹,剛在皇上面前得了臉,他猶豫了下,還是來回稟了。
元逸文的目光從一堆奏折上緩緩抬起,聲音聽不出喜怒:“她很閑?”
夏喜一哆嗦,立刻跪了下去:“奴才,奴才這就去回了她。”
“不必,”元逸文的聲音冷了下來,“傳朕旨意,麗嬪不思已過,魅上惑主,降為貴人,禁足景陽宮三月,閉門思過。”
話音剛落,殿外似乎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和啜泣,隨即被迅速拖遠。
夏喜趴在地上,冷汗已經浸濕了后背的衣衫。
他知道,這根本不是麗嬪的錯,她只是撞在了刀口上,成了那位不知身在何方的夫人遷怒的替死鬼。
這煉獄般的日子又持續了兩日。
第五日的信鴿如期而至。
暗一幾乎是閉著眼將信筒遞了過去。
元逸文展開紙條,目光定住。
“夫人已離通州,乘船南下。”
沒了,只有這一句。
他捏著紙條,指尖微微泛白。
走了?那個少年呢?是否還跟在她的身邊?在通州就有少年陪伴,那去了江南那種無數才子的地方,是不是更有不少男人能入了她的眼?無數的疑問像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信息的中斷,比每日收到那些讓他惱火的消息,更讓他感到一種失控的煩躁。
但他周身那股幾乎要將人碾碎的暴戾之氣,卻詭異地平息了下去,轉為一種更加深沉的、冰山般的死寂。
暗一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絲變化,他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大口氣。
不管怎樣,皇上總算是不再像個隨時會噴發的火山了。
而遠在江上的蘇見歡,對此一無所知。
此刻,她正趴在船艙的窗邊,一張平日里清麗絕俗的臉此刻蒼白如紙,毫無血色。
她沒想到,自已竟然會暈船,而且反應大得超乎想象。
明明畫舫她也坐過,并沒什么反應,所以根本沒想過自已會暈船。
船身隨著江波輕輕搖晃,這在旁人眼中或許是詩情畫意的韻律,但在蘇見歡的感受里,卻不亞于天旋地轉。
胃里翻江倒海,一陣陣的惡心感直沖喉頭,她死死咬著唇,才勉強沒讓自已吐出來。
“夫人,喝口熱茶暖暖胃吧?”秋杏端著茶杯,滿臉擔憂地看著她。
蘇見歡連眼皮都懶得抬,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拿開。”
那茶水的香氣混著江水的濕氣和木板的陳舊氣味,讓她本就難受的胃里攪得更厲害了。
她閉上眼,想用意志力壓下這股生理上的不適,可身體的本能卻根本不受控制。
冷汗從她的額角涔涔滑落,浸濕了鬢邊的碎發,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虛弱的狼狽。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她原本的計劃是乘船直抵江南,沿途欣賞水路風光,省時省力。
可如今看來,這簡直是一場酷刑。
又一陣劇烈的搖晃襲來,蘇見歡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開窗,對著江面干嘔起來。
她什么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水一陣陣往上涌,折磨得她眼前發黑,渾身脫力。
“夫人!”秋杏嚇壞了,連忙上來扶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蘇見歡撐著窗沿,緩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
她看向遠處依舊只有波浪的水面,眼神里帶著一絲被病痛折磨出的煩躁,但更多的卻是決斷。
“等靠岸,咱們改乘坐馬車,不坐船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再坐下去,她一條命都要搭進去。
她是出來玩的,不是受罪的,實在有些撐不住。
“是,夫人,奴婢這就去收拾箱籠。”秋杏心疼的看著自家夫人,讓春禾小心照看,自已則是去通知其他人改路程的消息。
蘇見歡靠在軟墊上,閉著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罷了,江南不去了。
這船,她是一刻也不想再待了。
半日后,船只緩緩朝著那渡口駛去,最終停靠在碼頭。
腳下踩著堅實的青石板路,蘇見歡卻覺得整個碼頭都在微微晃動,那是長時間乘船留下的后遺癥。
她被春禾與秋杏一左一右地攙扶著,臉色依舊難看。
她懶得打聽此地是何處,此刻只想尋個不會搖晃的地方躺下:“找家客棧。”
春禾與秋杏立刻會意,不多時便在碼頭不遠處尋了家客棧住了進去。
春禾手腳麻利,安頓好夫人后便立刻出門去請大夫。
秋杏則打來熱水,細心地為蘇見歡擦拭著臉頰和手心。
大夫很快被請來,診脈后只說是舟車勞頓,加上體虛,開了幾副安神健胃的方子。
春禾親自去藥鋪抓了藥,又借了客棧的廚房煎好,服侍著蘇見歡喝完,兩人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讓她好生休息。
一連幾日,湯藥不斷,蘇見歡幾乎都在昏睡中度過,總算將那股天旋地轉的暈眩感給壓了下去。
這日清晨,她醒來時,覺得身上許久未有的清爽。
“夫人,您醒了?”守在床邊的春禾見狀,連忙遞上一杯溫水,“今日感覺如何?”
蘇見歡接過水杯,淺淺抿了一口,道:“好多了。總躺著也氣悶,我們出去走走。”
“是。”春禾與秋杏見她恢復了精神,都十分高興,立刻取來一套素雅的湖藍色衣裙為她換上。
主仆三人出了客棧,才發現城內比她們初到時要熱鬧許多。
街道上人聲鼎沸,摩肩接踵,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清幽的茶香。
“那是什么?如此熱鬧。”蘇見歡被前方一處圍得水泄不通的高臺吸引了目光。
秋杏踮起腳尖望了望,回道:“回夫人,看那旗子上的字,像是本地在舉辦斗茶大會。”
幾個丫頭因為一直陪在她身邊,都學了字,幫忙看賬簿,這會兒倒是方便很多。
蘇見歡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果然見到幾面錦旗迎風招展,上面用蒼勁的筆法寫著“斗茶魁首”、“徽州茶事”等字樣。
她被勾起了興致,這在京城倒是從未見過的民間盛事。
“我們找個清靜些的地方看看。”她不喜與人擁擠。
春禾心思活絡,很快便引著她進了旁邊一座三層高的茶樓。
要了個臨街的雅間后,三人憑欄而望,恰好能將整個臺子盡收眼底。
斗茶的地方是專門臨時搭起來的闊氣木臺,臺子四周用青竹與素色紗幔圍著,既風雅又不會完全遮擋視線。
臺面上鋪著厚實的細麻布,整齊地擺放著十數張紅木長案。
每一張長案上,都擺放著一套精致的斗茶器物。
小巧玲瓏燒著紅炭的風爐,精巧典雅正“嘶嘶”冒著熱氣的湯瓶,還有那一只只釉色深沉宛如夜幕星空的建盞,旁邊則配著茶碾、茶羅與嶄新的茶筅。
臺下人頭攢動,懂行的茶客們正對著臺上的布置指指點點,熱烈地議論著,等待著斗茶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