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石寨里，警鑼聲已經(jīng)瘋狂地敲響，火把匯成一條條火龍，
整個太洞島的核心區(qū)都被驚動了。
他們雖然逃出了寨子，但卻陷入了更大的包圍圈。
“大人，現(xiàn)在怎么辦？整個島上都是他們的人！”阿三喘著粗氣，心有余悸地回頭看了一眼。
“去海邊，找船！霍大人就在這周圍的海域，我們先匯合?！必S付瑜聲音冷靜，目光在黑暗中搜尋著可以利用的地形。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殘?jiān)?，月光冰冷，如同他此刻的心境?/p>
今夜，注定無眠。
也正是這同一輪殘?jiān)?，清冷的光輝正透過窗欞，灑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振武伯爵府后院。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哇——哇——”
一聲響亮而急促的啼哭，劃破了深夜的寧靜。
西廂房里，燭火瞬間亮起。
“哎喲，我的小祖宗，這是怎么了？”奶娘被哭聲驚醒，連忙起身，手忙腳亂地將襁褓中的安安抱起來。
小嬰兒的臉蛋漲得通紅，小手緊緊攥著，哭聲一聲比一聲大，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委屈和驚恐。
奶娘又是搖晃，又是輕拍，嘴里不住地哄著：“安安乖，不哭不哭，是不是餓了？還是尿了？”
她檢查了一遍，尿布是干的，離喂奶的時間也還有一個時辰。
可無論她怎么哄，安安的哭聲都沒有半點(diǎn)停歇的跡象，反而越哭越兇，小小的身子因?yàn)橛昧Χ粩喑閯樱吹萌诵亩季揪o了。
“怎么回事？”
房門被推開，陸氏披著一件外衣，快步走了進(jìn)來。
她一進(jìn)門，就看到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女兒。
“夫人?！蹦棠锛钡每炜蘖耍安恢涝趺戳?，小姐突然就哭起來，怎么哄都哄不好?！?/p>
“我來抱?！标懯闲奶鄣脽o以復(fù)加，快步上前從奶娘手中接過孩子。
安安一到母親懷里，哭聲似乎小了一些，但依舊沒有停止，小腦袋在母親的頸窩里蹭來蹭去，身體微微顫抖。
陸氏抱著女兒，在房間里來回踱步，口中輕聲哼著輕柔的歌謠。
她能感覺到女兒身上的汗水已經(jīng)浸濕了貼身的衣物：“安安不怕，娘在這里……”
許久，安安的哭聲才漸漸變成了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最后總算在母親的懷抱里安靜下來，可小眉頭依然緊緊皺著，睡得極不安穩(wěn)。
陸氏抱著懷里小小的女兒，一顆心卻怎么也放不下來。
她伸手探了探女兒的額頭，不燙。
這沒來由的一場大哭，讓她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慌亂。
旁邊的丫鬟見狀，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輕聲問道：“夫人，小姐哭得這么厲害，要不要去請周太醫(yī)來看看？萬一……萬一是哪里不舒服呢？”
陸氏這才回過神來。
對，還有太醫(yī)。
之前皇上特意下旨，派了宮里經(jīng)驗(yàn)豐富的周太醫(yī)常駐府中，直到安安滿周歲為止。
“快！快去請周太醫(yī)過來！”陸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夫人?！毖诀卟桓业R，提著燈籠匆匆出了院子。
陸氏低頭看著懷中睡不安穩(wěn)的女兒，伸手輕輕撫平她緊鎖的眉頭。
不知為何，她的眼皮一直在跳，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重要的東西，正在離她遠(yuǎn)去。
“啊！”
一聲短促的驚叫，蘇見歡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地撞擊著胸腔，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額頭和后背，全是冰涼的冷汗，浸濕了單薄的寢衣。
窗外月光如水，房內(nèi)靜謐無聲，只有她自已粗重的呼吸聲。
“夫人？”
守在暖閣外間的秋杏聽見動靜，立刻提著一盞小燈快步走了進(jìn)來，聲音里滿是緊張。
“您怎么了？是做噩夢了？”
昏黃的燭火下，蘇見歡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睛里還殘留著未散盡的驚恐。
她看著秋杏，眼神有些發(fā)直，好半天才找回自已的聲音。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什么都說不出來。
夢見了什么？
她完全不記得了。
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種心臟被一只無形大手死死攥住的窒息感。
那感覺太過真實(shí)，夢里，她看不見任何東西，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腹中生命的悸動正在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無論她如何哭喊，如何掙扎，都抓不住。
那種眼睜睜看著最珍視的東西離自已遠(yuǎn)去卻無能為力的絕望，讓她幾乎崩潰。
“夫人，您別嚇奴婢啊?！鼻镄右娝@副模樣，也慌了神，連忙將燈盞放到桌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還好，不燙?！?/p>
說著，她又快步去倒了一杯溫水，小心地遞到蘇見歡嘴邊：“您先喝口水，順順氣?！?/p>
蘇見歡機(jī)械地接過水杯，溫?zé)岬囊后w滑入喉嚨，卻絲毫無法驅(qū)散那股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寒意。
她的手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fā)抖。
“我沒事……”她放下水杯，聲音有些沙啞，“就是……心里慌得厲害?！?/p>
秋杏看她寢衣都濕透了，連忙從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凈的中衣，又去打了熱水，擰了溫?zé)岬呐磷印?/p>
“夫人，您先擦擦，換身干爽的衣裳，不然該著涼了?！?/p>
她手腳麻利地伺候著，嘴里還在不停地安慰：“您就是懷著身子，心思重，又趕上天熱，夜里就容易多思多夢。沒事的，夢都是反的?！?/p>
蘇見歡任由她擺布，換上干爽的衣服后，人也稍稍回過神來。
可那種心悸的感覺，卻像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是春禾在外面守著嗎？”她忽然問。
“是，奴婢方才出來時，春禾還在門口守著?！鼻镄哟鸬?。
“讓她進(jìn)來吧，你也別忙了，陪我說說話?！碧K見歡實(shí)在是不想再一個人待著，也不想再睡了。
她怕一閉上眼，那種可怕的感覺又會卷土重來。
“是?！鼻镄討?yīng)了一聲，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春禾就一陣風(fēng)似的沖了進(jìn)來。
“夫人！您怎么了？我聽秋杏說您做噩夢了？要不要緊？肚子有沒有不舒服？張?zhí)t(yī)！對，我馬上去叫張?zhí)t(yī)！”
春禾人還沒到床邊，一連串的問題已經(jīng)珠炮似的砸了過來，說著就要轉(zhuǎn)身往外跑。
“站住！”蘇見歡被她吵得頭疼，哭笑不得地叫住她，“我就是做了個夢，你請什么太醫(yī)？大半夜的，你想把整個枕溪園都鬧得人仰馬翻嗎？”
春禾這才停下腳步，三步并作兩步跑到床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蘇見歡，一臉不放心：“可您的臉色也太難看了?！?/p>
“剛被嚇醒，臉色能好看到哪去？”蘇見歡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被她這么一打岔，心里的恐慌倒是散去了一些。
秋杏端來一碟清淡的蜜餞，又給春禾也倒了杯水。
“行了，你也別站著了，坐下吧?！碧K見歡指了指床邊的腳榻。
春禾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眼睛還是一眨不眨地盯著蘇見歡的肚子，仿佛能看穿皮肉，直接看到里面的兩個小主子。
“夫人，您到底夢見什么了，嚇成這樣？”她還是忍不住問。
蘇見歡搖了搖頭，靠在迎枕上，神情有些茫然。
“記不清了。就是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見，然后心口就跟被石頭堵住一樣，喘不過氣來。特別難受，特別害怕?！?/p>
她抬手撫上自已依舊平坦的小腹，這里的兩個小家伙倒是安安靜靜的，沒有半點(diǎn)不適。
可她就是覺得不安。
這種沒來由的心慌，比明確的危險(xiǎn)更讓人煎熬。
春禾和秋杏對視一眼，都不敢再多問。
房間里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
過了許久，蘇見歡才再次開口，聲音很輕：“也不知道……皇上現(xiàn)在在干什么。”
兩個丫鬟聞言，心里都是一咯噔。
她們知道，夫人這是想主子爺了。
春禾嘴快，立馬接話道：“主子爺洪福齊天，身邊又有那么多高手護(hù)衛(wèi)，定然是平安順?biāo)斓摹Ｕf不定這會兒正在燈下批閱奏折，也在想夫人您呢。”
“就你嘴甜?！碧K見歡扯了扯嘴角，卻沒什么笑意。
她望向窗外那輪殘?jiān)?，心里那塊看不見的石頭，又沉甸甸地壓了上來。
難道是付瑜出了事情？她忽然坐直了身子，又在心底呸了一聲，覺得有霍子明子在，兩人互相幫扶，應(yīng)該沒什么問題。
秋杏和春禾的安慰就像隔靴搔癢，無法觸及她恐懼的根源。
或許，噩夢帶來的不僅僅是驚嚇，更是一種強(qiáng)烈的警示。
危險(xiǎn)不會因?yàn)槟闵硖巿@林深處就繞道而行。
元逸文在京城為她披荊斬棘，她若在這里坐等安寧，無異于將自已和孩子的命運(yùn)交托于虛無縹緲的運(yùn)氣。
與其在黑暗中恐懼抓不住的影子，不如親手點(diǎn)燃一把火，燒掉那些看得見的骯臟。
她眼中的驚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秋杏，”她的聲音重新變得堅(jiān)定起來，帶了一絲果斷，“去把之前護(hù)衛(wèi)隊(duì)長呈上來的，關(guān)于青龍幫的卷宗拿來。”
秋杏一愣：“夫人，這都什么時辰了……”
“我睡不著?！碧K見歡打斷她，語氣堅(jiān)決，“也根本不想睡。去拿吧?！?/p>
“……是?！鼻镄愚植贿^她，只好轉(zhuǎn)身去外間書房的案幾上，將一疊厚厚的卷宗取了過來。
春禾連忙點(diǎn)亮了床頭的燭臺，又將一張小幾搬到床上，方便蘇見歡翻閱。
蘇見歡接過卷宗，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
這些是護(hù)衛(wèi)們這半個月來，順著刀疤臉那條線挖出來的東西。
青龍幫盤踞姑蘇多年，關(guān)系網(wǎng)錯綜復(fù)雜，涉及的不僅僅是人口掠賣，還有私鹽、賭坊、甚至是與一些地方官員的勾結(jié)。
卷宗記錄得十分詳細(xì)，每一筆骯臟的交易，每一個牽涉其中的人名，都清清楚楚。
看著看著，蘇見歡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那場噩夢帶來的驚恐，慢慢被一種冰冷的憤怒所取代。
她翻到最后一頁，上面記錄著青龍幫近年來送出的禮物名單。
那些被培養(yǎng)的女童，像一件件物品一樣，被明碼標(biāo)價(jià)，送往各處，換取金錢與權(quán)力的庇護(hù)。
名單上，有好幾個姑蘇城里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拿帧?/p>
其中一個，赫然是姑蘇織造，孫德海。
卷宗上寫著，孫德海在三年前，從青龍幫手里“收”過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女童，那女童……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蘇見歡的手指，在那三個字上輕輕劃過。
好，很好。
她正愁這把火該從哪里燒起，這不就有人自已送上門來了嗎？
“春禾。”
“奴婢在?！?/p>
“去磨墨。”蘇見歡將卷宗合上，聲音平靜無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