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見歡走到墻邊,從一面掛滿工具的墻上取下一枚造型奇特的由七個同心圓組成的齒輪徽記。
“他創造了一種獨一無二的‘反制’信號。工輸一脈的聯絡靠機括暗語,而這枚徽記,就是所有暗語的‘解’。”
“它無法破解命令,但能讓所有接收到命令的機括……在執行的最后一刻,指向錯誤的方向。”
她將那枚徽記遞給豐付瑜。
“去白玉堂。”她命令道,“把它交給掌柜,告訴他,故人之后,前來討債。然后,什么都不要做,回來。”
白玉堂正是三十年前,她外祖父與工輸一脈決裂之地。
豐付瑜接過那枚冰冷的徽記,重重點頭,轉身如鬼魅般消失在來時的甬道中。
石室里,只剩下蘇見歡一人。
她走到墻角,那里有一個小小的靈位,上面沒有名字,只有一個“蘇”字。
她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泛黃的信,那是當年她無意中在密室書堆里發現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待天下亂,工輸出,持此信,入此門。”
她將信輕輕放在靈位前,點燃。
火光中,她仿佛看到一位清瘦的老人,正隔著數十年的光陰,對她欣慰地微笑。
“外祖父,孫女不孝。”她輕聲說,“您的東西,今日,我要用它來殺人。”
她直起身,眼中再無半分溫情,只剩下冰冷的決斷。
她回到沙盤前,目光如刀,在那張巨大的血色網絡上掃過。
斬斷錢脈,燒毀糧草,那都是在削弱他們的軀體。
而現在,她要做的,是挖出他們的心臟!
她的手指在那座染坊的模型上輕輕一點。
“嗡——”
沙盤上,那條代表染坊的紅線驟然熄滅。
緊接著,與之相連的數十條或明或暗的線路,也隨之暗淡下去。
那里不是匠神的老巢,而是整個京城情報網的“轉輪”中樞!
毀了它,匠神就成了瞎子、聾子!
做完這一切,蘇見歡才緩緩轉身,沿著石階,一步步走回了那個屬于凡人的世界。
石門開啟。
刺目的陽光照了進來,蘇見歡下意識地瞇了瞇眼。
錦繡堂內血腥味還未散去。
蘇家眾人依舊像一群被嚇破了膽的鵪鶉,縮在角落里瑟瑟發抖。
看到蘇見歡出來,蘇老太太掙扎著爬了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腿,哭得老淚縱橫:“歡娘!我的好孫女!是祖母錯了!是祖母鬼迷心竅!你饒了蘇家吧!我們什么都聽你的!”
蘇見歡低頭,看著腳下這個前一刻還想拿她換富貴的老人,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饒了你們?”她輕笑一聲,那笑聲悅耳,卻讓蘇老太太如墜冰窟。
她緩緩蹲下身,親手將蘇老太太扶了起來,甚至還體貼地為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動作溫柔得像個最孝順的孫女。
“老太太,您說的這是哪里話。我們是一家人啊。”
她看著蘇老太太驚恐萬狀的臉,笑容越發溫和:“匠神費了這么大功夫請我入甕,我們總不能讓他失望,不是嗎?”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寫好的紙條,塞進蘇老太太冰冷的手中。
“現在,輪到您登臺了。”
蘇見歡的聲音輕柔得像情人的呢喃。
“派人用蘇家最隱秘的渠道,把這張條子送出去。告訴他們,蘇見歡已被軟禁,胎像不穩,急需他們的‘神醫’前來救治。”
她頓了頓,欣賞著蘇老太太那張由驚恐轉為絕望的臉,嘴角的弧度愈發冰冷。
“記住,要演得像一點。”
“畢竟……”她湊到蘇老太太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這出戲唱好了,蘇家,滿門富貴。”
“唱砸了……”
“夷三族。”
錦繡堂趴著的眾人抖得更厲害了。
蘇見歡那句輕飄飄的“夷三族”,像一把無形的刀,架在了蘇家每一個人的脖子上。
“歡……歡娘……”蘇老太太嗓子眼兒里擠出幾個字,還想做最后的掙扎。
蘇見歡卻沒再看她。
她施施然坐回主位,自已給自已倒了杯已經涼透的茶,輕輕吹了吹浮沫。
“老太太,您年紀大了,手腳慢。可匠神的人,等不了太久。”她聲音依舊溫和,卻透著一股催促,“您要是送不出去,那孫女……只好請禁軍的人進來,幫您送了。”
一句話,掐滅了蘇老太太最后一點僥幸。
請禁軍送?那不是送信,那是送命!是告訴所有人,蘇家已經徹底成了皇帝手里的刀!
“我……我去!我現在就去!”蘇老太太像是被抽了筋骨,連滾帶爬地起身,由蘇張氏和幾個嚇傻了的丫鬟攙扶著,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出了錦繡堂。
偌大的廳堂瞬間空了一半,剩下的蘇家族人,一個個恨不得把自已縮進地縫里,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蘇見歡像是沒看見他們,只是慢條斯理地品著那杯冷茶。
茶水微苦,卻正好讓她因算計而有些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
魚,要上鉤了。
半個時辰后。
天色漸晚,蘇府后門一條僻靜的巷子里,一頂毫不起眼的青呢布小轎悄無聲息地落下。
轎簾掀開,一個身形枯瘦面容普通的灰袍中年人走了出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蘇府高高的院墻,眼中閃過一絲審視與不屑。
“神醫,請。”一個蘇家的管事早已等候在此,態度恭敬到了諂媚的地步。
被稱作“神醫”的男人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只背著一個樣式古樸的藥箱,跟著管事從角門入府,七拐八繞,直奔錦繡堂。
一路上,蘇府靜悄悄的,下人們來去匆匆,臉上都帶著惶恐不安,神醫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冷笑。
一群蠢貨。
當他踏入錦繡堂的瞬間,目光便第一時間鎖定了那個斜倚在軟榻上,臉色蒼白蹙眉假寐的女子。
他的眼中,沒有男女之情,甚至沒有人性的溫度,只有一種工匠看待完美材料時的狂熱與癡迷。
這就是……那個能與“祥瑞之血”產生完美共鳴的“容器”?
果然不凡。
“你就是蘇見歡?”他開門見山,聲音干澀。
蘇見歡緩緩睜開眼,那雙水汽氤氳的眸子帶著幾分病中的脆弱,看向他:“先生是……”
“我是來救你的人。”神醫語氣傲慢,徑直走到她面前放下藥箱,打開。
里面沒有藥材,而是一排排泛著幽光的銀針,以及一個由無數細小齒輪和晶體構成的拳頭大小的奇特羅盤。
“蘇家的信上說,你胎像不穩。”他看都沒看榻邊的蘇老太太一眼,自顧自地從羅盤上取下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你體內的‘風’與‘水火’失衡,沖撞了胎兒的生機。尋常安胎藥,不過是飲鴆止渴。”
他抬起眼,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透著絕對的自信:“天下能救你的,只有我。”
蘇見歡的睫毛輕輕顫了顫,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驚惶與希冀:“先生……先生此言當真?”
“匠神從不說謊。”
神醫很滿意她的反應。他拈著那根銀針,緩步逼近,聲音里帶上了一種蠱惑人心的意味:“別怕,我這針,不會傷到你。它只會幫你重新‘校準’體內的力量,讓那個‘水龍卷’……更加穩定,更加強大。”
他說著,手指微動,那根銀針便要朝著蘇見歡小腹上方的“氣海穴”刺去。
只要這一針下去,這具完美的“容器”,便會徹底淪為匠神隨時可以啟動的祭品!
蘇老太太和蘇張氏在一旁緊張地屏住了呼吸,眼中滿是期盼。
成了!蘇家的潑天富貴,馬上就要成了!
然而,那根即將觸碰到蘇見歡衣物的銀針,卻在距離她皮膚不足半寸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不是神醫自已停下的。
而是那根銀針的針尖,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扭轉,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猛地調轉了方向!
“噗嗤——”
一聲輕響。
銀針結結實實地刺入了他自已的手腕。
“什么?!”神醫臉上的傲慢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錯愕。
他猛地看向手中的羅盤,只見那羅盤上原本平穩旋轉的指針,此刻正像瘋了一樣瘋狂地逆向旋轉,發出“咔咔”的哀鳴!
“不……不可能!”他嘶聲尖叫起來,“我的定星盤!怎么會……”
回答他的是蘇見歡那聲帶著笑意的輕語: “先生的羅盤,似乎跑反了呢。”
她施施然坐直了身子,哪里還有半分病弱的模樣。
那張蒼白的小臉上,笑意清淺,眼神明亮。
她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袖,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不過是看了一場無聊的戲。
“你是怎么……”神醫驚駭欲絕地后退一步,死死盯著她。
“我?”蘇見歡笑了,她抬起蔥白的手指,指向屋頂,“先生,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話音落下的瞬間。
錦繡堂那雕梁畫棟的屋頂,突然“轟”的一聲巨響!
木屑紛飛中,一張巨大的由精鋼織成的巨網當頭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