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惠風(fēng)和暢。
京郊靜園，車馬如龍，人聲鼎沸。
園子極大，引了活水，修了亭臺樓閣，最妙的是園中有一片開闊平坦的大草坡，正是放紙鳶的絕佳之地。
衣著華貴的公子小姐們?nèi)宄扇海φZ嫣然。
天空中，也已是五彩斑斕。
李懷生一行人到時，看到的就是這般熱鬧景象。
陳少游熟絡(luò)地跟幾位迎上來的公子哥打著招呼，“懷生，弘之，這邊！”
他招呼著，引著眾人往一處地勢稍高的地方走去，“那兒清凈，視野也好。”
幾人尋了處草地坐下，李懷生帶來的那只造型奇特的“蒼鷹”，吸引了周圍不少視線。
“懷生，你這紙鳶……當(dāng)真能飛起來？”林匪還是有些不敢信。
李懷生笑了笑，并不急著放飛，只將線盤放在一旁。
他的心思，壓根就不在這紙鳶上。
視線在熱鬧的人群中緩緩掃過，不動聲色地搜尋著。
今日來的人實在太多。
“你們先玩著，我去更衣。”李懷生站起身，對陳少游說道。
陳少游不疑有他，指了個方向，“那邊林子后頭有凈房。”
李懷生點點頭，轉(zhuǎn)身離了人群，卻未走向凈房，而是循著消息，徑直繞向草坡外圍。
他早打聽到寧遠(yuǎn)候每年都會帶外室和兒子來此地游玩，說是外室，卻是正頭太太的待遇，帶著招搖過市。
尋了好一會兒，繞過一叢茂盛的翠竹，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靠近湖邊的緩坡，幾棵高大的柳樹垂下萬千絲絳。
樹蔭下，正有一家三口。
李懷生的腳步頓住，認(rèn)得那男子就是他前些日子遠(yuǎn)遠(yuǎn)見過一面的寧遠(yuǎn)侯。
身邊坐著一位女子，應(yīng)該是那外室。
二人低聲說著什么，逗得女子莞爾一笑。
旁邊還有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手里拿著一只蝴蝶紙鳶，在草地上跑得不亦樂乎。
這一幕，溫馨又和諧。
可李懷生卻覺得刺眼。
“爹爹！我的風(fēng)箏掛在樹上了！”那小男孩跑得急了，腳下一絆，摔了個結(jié)實。
手里的蝴蝶紙鳶脫了手，被風(fēng)一帶，掛在枝丫上。
男孩癟著嘴，眼看就要哭出來。
寧遠(yuǎn)候幾步過去，將他扶起。
先是檢查了孩子的手腳，確認(rèn)沒有受傷，才笑著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
“男子漢大丈夫，摔一跤怕什么？”
“等著，爹給你拿下來。”
說罷，他挽起袖子，幾下攀爬，就上了樹。
樹下的女子仰著頭，滿臉擔(dān)憂囑咐著，“侯爺，您當(dāng)心些。”
很快，寧遠(yuǎn)候便拿著紙鳶，落了地。
他將紙鳶遞給兒子，揉了揉他的腦袋。
“拿好了，這次別再弄丟了。”
男孩破涕為笑，抱著紙鳶，重重地點了點頭。
女子連忙迎上去，拿出帕子，細(xì)細(xì)地為寧遠(yuǎn)候擦拭著手上的塵土，眼神里滿是心疼與愛慕。
李懷生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裝出來的。
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關(guān)切，那種融入骨子里的親昵，是任何演技都模仿不來的。
這就是一對相愛多年的夫妻。
李懷生看著他們，心里已經(jīng)涼了半截。
李文玥嫁過來，拿什么去跟這十幾年的感情比？
心中嘆氣，李懷生循著原路返回。
穿過一道月亮門，步入一條蜿蜒的長廊。
正走著，前方拐角處，隱約傳來幾人的說笑聲。
那聲音由遠(yuǎn)及近，越來越清晰，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與無忌。
“……今年的紙鳶會，那只百足蜈蚣，做得可真叫絕！”
“嗨，他家請了宮里退下來的老師傅，花了足足三個月才做成，能不精巧嗎？不過是些玩意兒罷了。”
“這些風(fēng)月雅事，哪比得上咱們在校場上縱馬馳騁、彎弓射箭來得痛快！”
“就是！也就國子監(jiān)那幫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愛這些玩意兒。”
“說起國子監(jiān)，小王爺，您這幾日怎么老往國子監(jiān)跑？還總愛拐彎抹角地打聽那李懷生的事兒。您莫不是……瞧上人家了？”
“是啊小王爺，那李懷生長得確實……清絕無雙。”
“小王爺若只是偶爾一見倒也無妨。可若交往過密，怕是無益。”
段凜冷哼一聲，“我不過是好奇而已。”
腦海中倏地閃過那人對自已冷眼相對的模樣，心口莫名便堵得慌。
他話音微頓，越想越是煩悶，咬牙切齒道：“那人……那人……小爺我又怎會放在心上？”
幾人聞言，笑聲一滯，連忙惶恐地告罪。
一行人繞過回廊的拐角。
然后，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動作，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長廊并不寬敞，李懷生正迎面走來，雙方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了個正著。
廊外的天光從他側(cè)后方傾瀉而入，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淺淡的光暈中，連發(fā)梢都染上了幾分溫柔。
他面容沉靜如水，看不出半分喜怒。
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得像一汪深冬的寒潭，沒有一絲波瀾，就這么靜靜地看著眾人。
方才那些話顯然已盡數(shù)落入他耳中。
段凜在看到李懷生的那一刻，身形猛地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慘白如紙。
幾個公子哥，臉上諂媚的笑容凍在嘴角，眼神驚惶躲閃，有人甚至下意識地向后退了半步。
李懷生神色淡然，微微側(cè)過身，主動讓出了廊道中央更寬敞的位置，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舉動從容不迫，禮數(shù)周全得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寂靜中，那個穿著絳紫色錦袍的少年最先反應(yīng)過來，“你！你……你幾時來的？為何不出聲！”
李懷生目光淡淡掃向他，那紫袍少年被看得背脊一涼。
“諸位，在下只是恰好路過，并非有意偷聽。”
“告辭。”
語畢，他沒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甚至連余光都沒有分給段凜分毫，就這樣神色如常地與這群人擦肩而過。
衣袂隨著步伐輕輕拂動，帶起一縷極淡的冷香。
腳步聲不重，落在段凜耳中，卻令他莫名的心慌意亂。
那背影挺拔如修竹，不急不緩，很快便消失在長廊的另一端拐角。
“他……他……撞見了也不說句話，真是……”那紫袍少年還想嘴硬幾句，可周遭氣氛沉悶，他也只能訕訕地閉了嘴。
沒人接他的話，眾人都偷偷去覷段凜的臉色。
段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色比方才更加難看，透著一股失了血色的青白。
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下頜繃緊，死死盯著李懷生消失的方向，眼神復(fù)雜難辨。
藏在袖中的雙手，早已緊緊攥起，指節(jié)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