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啟做何想法,李懷生并不知曉。
對他而言,只是恰好知曉此事,若不說出來,良心難安,僅此而已。
自那日從東宮歸來,青禾等人原先的惴惴不安,也在李懷生的鎮定下漸漸消弭。
她們親眼看著大妞二妞一日好過一日。
從最初的高熱不退、渾身抖顫,到后來能下地喝粥,再到現在可以幫著做些輕省活計,不過幾日光景。這兩個被大太太斷定必死無疑的丫頭,竟奇跡般地痊愈了。
這讓靜心苑上下對李懷生無不信服。在她們眼中,這位九爺已不是凡人,而是能從閻王手里搶命的神仙。
墨書每日依舊翻墻出入,帶回外頭的消息。
“九爺,您那方子真神了!”
“我聽藥鋪的伙計說,城外那些安置點,自從換了新方子,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如今城里到處都在傳,說是太子殿下夢見了神仙,得了仙方,這才救了滿城百姓!”
李懷生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仙方?青蒿遍地都是,俯拾即是,算什么仙方。”
墨書撓了撓頭,嘿嘿直笑。他不懂那些,只知道九爺是對的,九爺救了人。
又過了七八日,疫病漸漸退散。百姓們劫后余生,紛紛在家門口焚香禱告,感念太子殿下的恩德。
與此一同傳來的,還有另一則震動朝野的消息。
太醫院院使吳庸,協同院判、御醫等一十三人,因在瘟疫中診斷失誤、用藥不當,導致病情蔓延、死傷慘重,被上奏彈劾。太子震怒,下旨將吳庸等人革職查辦,打入天牢,交三司詳審。
此案一出,如平地驚雷。
順天府和大理寺聯合徹查,竟從吳庸一案中,牽扯出戶部、工部數十名官員貪墨藥材款、倒賣官藥的驚天大案。
一時間,京城官場風聲鶴唳,每日都有官員被鎖拿抄家。不過半月功夫,便有三名侍郎、七名郎中落馬,其余小官更是多如牛毛。
一場瘟疫,竟引發了朝堂的大清洗。經此一役,太子劉啟在朝中的威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東宮,明德殿。
殿內只余太子劉啟與東宮掌書記于謙二人。
于謙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劉啟的神情,見其目若朗星,神色舒朗,心想近日天朗氣清,殿下的舊疾看來是壓下去了。
“經此一役,太醫院算是徹底握在了咱們手里。”他撫著自已的山羊胡,臉上帶著幾分感慨,“只是沒想到,吳庸那老匹夫的根子,竟扎得那么深?!?/p>
劉啟端起茶盞,神色平靜無波。
“他不是根子深,是背后的那個人,手伸得太長?!?/p>
于謙聞言,面色一肅:“殿下說的是……楊振?”
“除了他,還能有誰?!眲⒌闹讣庠跍責岬谋谏陷p輕滑過,“戶部尚書,掌著天下的錢袋子。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員,誰不想從他指縫里漏點油水出來?”
“吳庸早年間不過是太醫院一個不起眼的院判,醫術平平,全靠著一手溜須拍馬的本事,才得了父皇的幾分青眼。楊振看中他的,不是他的醫術,而是太醫院這個位置?!?/p>
劉啟放下茶盞,聲音冷了幾分。
“宮中用藥,采買開支,全要經太醫院的手。每年光是這一項,流水便有數十萬兩。楊振讓吳庸坐上院使的位子,太醫院就成了他的另一個錢莊。采買藥材時以次充好,虛報價格,再將宮中珍貴的貢品藥材偷梁換柱,倒賣出去。一來一回,銀子不就落入囊中了?”
“可惜了?!庇谥t扼腕嘆息,“這次動靜鬧得這么大,竟還是沒能把楊振這條大魚給拉下水。慈幼局那樁案子,原本是最好的突破口,誰知太后她老人家輕飄飄一句話,此事便不了了之。”
“楊振是她的親弟弟,是她的錢袋子?!眲⒗湫Γ八懿蛔o著么?她養在行宮別院里的那些人,吃穿用度,哪一樣不要銀子?”
于謙倒吸一口氣,不敢再接這個話頭。
“行宮別院”四個字,是宮里的禁忌。
誰都知道,太后不僅在宮外豢養著一群所謂的“清客”,更是在京郊的別院里,暗中供養著一支只聽命于她本人的私兵。
這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是礙于太后身份,無人敢捅破這層窗戶紙。
“不過,他這次也沒能全身而退。”劉啟話鋒一轉,“戶部被咱們的人安插進去不少,他那錢袋子,往后可沒那么好捂了?!?/p>
于謙點點頭,沉默片刻,終是忍不住問道:“殿下,那李懷生……當真是奇人。臣這兩日細想,若是常人立下這般潑天之功,怕是早已在殿前邀功請賞,可他卻只字不提。此人心中,到底裝的是什么?”
劉啟負手而立,目光越過窗欞,望向那宮墻之外的沉沉暮色,良久,才緩緩開口道:“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于謙渾身一震。
劉啟轉過身,眸底似有星河涌動:“于卿,才華易得,心性難求。世人學文習武,多是為了‘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為的是黃金屋,為的是顏如玉。這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p>
“但懷生不同?!?/p>
“他有經天緯地之才,更有悲天憫人之心?!?/p>
于謙聽得動容,忙拱手道:“殿下,既是如此大才,又立下救城首功,殿下何不重賞?若能將其推到人前,受萬民敬仰,也是一段佳話,亦能彰顯殿下求賢若渴之心?!?/p>
“賞?這時候把他推出來,不是賞他,是害他?!眲u頭,眉宇間染上一層陰霾,聲音低沉,“此次清洗太醫院,不僅斷了楊振的財路,更是在太后心尖上動刀。他們此時恨不得生吃了本宮,若是知曉這力挽狂瀾的方子是懷生所出,你以為他們會放過他?”
于謙心中一凜,此時才驚覺殿下這段時日不僅要應對朝堂傾軋,更是在以身為盾,將所有的明槍暗箭都擋在了東宮之外。
看著劉啟略顯疲憊卻堅定的側臉,于謙眼眶微熱,低聲道:“殿下……這陣子殿下已是如履薄冰,實在是……太過辛苦。”
“只是……懷生身負經世之才,若長久困于市井,豈非明珠暗投?”
“如今朝堂之上,荊棘叢生,鬼蜮橫行。楊振一黨未除,這里便是個吃人的泥潭?!眲⒛抗獬领o,緩緩道,“此時召他入局,除了讓他染一身污泥,毫無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