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臉頰上的橫肉繃緊,那雙殺人如麻的眼睛死死盯著朱雄英。
“大孫,你說我大明的刀,心快涼了?”
“這話,咱聽不進去!”
老朱雙手按住扶手。
“咱大明立國,靠的就是軍衛之法!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哪個朝代做得到?”
這是他最得意的杰作。
朱雄英沒反駁。
對付這位只認鐵證的爺爺,講道理沒用。
他從袖口抽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冊子。
“啪。”
冊子被甩在御案上。
“爺爺,這是錦衣衛的暗檔。”
朱雄英指尖點在封皮上。
“您先看第一頁。”
朱元璋冷哼一聲,扯過冊子。
只一眼,他的目光就釘住了。
“張大牛,鳳陽府人。”
朱雄英聲音平緩。
“洪武元年入伍,北伐時左眼被射瞎。洪武五年打和林,右手斷了三指,右腿被戰馬踩碎。”
“他是個老兵,一身傷疤,都是為大明換來的功勛。”
朱元璋眉頭擰成了疙瘩。
“功臣,咱有重賞!”
他一巴掌拍在冊子上。
“按軍律,傷殘退伍,賜田三十畝,免一半差役!足夠安穩度日!”
“那是您寫的律法。”
朱雄英雙手撐住御案,身子前傾。
“您再翻一頁,看看這位大明功臣,現在過的是什么日子!”
老朱狐疑地翻頁。
下一秒。
他握著冊子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那雙眼睛,瞬間爬滿血絲。
白紙黑字。
張大牛回鄉后,殘疾無法耕種,三十畝賞田被當地千戶霸占。
十二歲的大兒子,被強征頂替入伍。
如今,這位老兵住在漏風的破窯洞,靠七歲的小女兒討泔水活命。
他的妻子,被那千戶以“欠租”為名,強行賞給了自家家丁。
“砰!”
朱元璋一掌砸下。
“殺!!!”
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在暖閣里炸響。
“給咱把這個畜生千戶活剮!夷三族!錦衣衛都是死人嗎?”
“上報?”
朱雄英扯起嘴角,滿是諷刺。
“爺爺,錦衣衛能殺一個千戶,能殺光天下一萬個作威作福的軍官嗎?”
他繞過御案,直視著這位帝國主宰。
“張大牛,是大明兩百萬軍戶的縮影!”
“您總說‘不費百姓一粒米’,可糧食不會憑空長出來!”
“軍戶平時給軍官當農奴,戰時自已背著干糧去賣命!老婆孩子都護不住!”
“爺爺!這種連老婆都被人搶走的兵,您指望他們替老朱家守江山?”
“您指望一群被榨干了血的農奴,去跟‘薩姆’教徒拼命?”
死寂。
朱元璋跌坐回龍椅,像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那個完美的“軍衛制”,就是個吃人的怪物。
“你想……怎么改?”老朱嗓子干澀。
“廢軍衛,行募兵。”
朱雄英只說了六個字。
“凡入大明新軍,不種地,只練殺人技!吃皇家的飯,拿皇家的餉!”
“發餉?”
老朱的護食本能被激活。
“兩百萬兵,一年要兩千多萬兩!你當咱是神仙?”
“兵不在多,在精。三十萬職業殺才,勝過百萬農奴。”
朱雄英豎起三根手指。
“發餉,只是其一。要讓他們變成狼,就得讓他們沒后顧之憂。”
他盯著老朱的眼睛。
“孤要立個新規矩,《大明退役軍人保障法》。”
“保障?”
“第一,傷殘老兵,國家養。”
朱雄英語速放緩。
“只要大明在一天,朝廷按月發錢發糧,內帑直撥。誰敢貪一文錢,剝皮揎草!”
“替老朱家流過血,老朱家管他一輩子!”
老朱暗自點頭,這筆買賣,值。
“第二。”
朱雄英眼底掠過一道極其危險的鋒芒。
“凡服役滿十五年者,光榮退役還鄉。”
“縣衙的衙役、巡檢司的弓兵、城門的兵丁、地方的里長、保長……”
朱雄英一字一頓。
“全部,由這些退伍老兵接管!”
嗡!
朱元璋腦中炸開一道驚雷。
他猛地站直,眼中爆發出狂熱的精芒。
這是獨屬于開國帝王對權力的變態嗅覺。
“退伍兵……去縣衙當差?”
“爺爺,為何‘皇權不下縣’?”
朱雄英冷眼看著墻上的疆域圖。
“因為縣衙那幫地頭蛇,跟鄉紳穿一條褲子!”
他豁然轉身,殺機迸射。
“現在,孤把這群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拿朝廷高薪、懂軍紀的老兵,塞進這些位置!”
“您想想看!”
“這幫殺過人的丘八,會怕那些掉書袋的鄉紳嗎?”
“他們會跟三年一任的文官縣令尿到一個壺里去嗎?”
老朱呼吸急促。
“他們……只聽發錢的人的話!他們……只聽皇家的令!”
“正是如此!”
朱雄英一掌拍在御案上。
“孤要把大明上千個州縣的爪牙,全部換成咱們老朱家自已的刀把子!”
“皇令,能直接砸到田間地頭,砸進每個百姓的骨髓里!”
“這,才叫絕對集權!”
死寂。
許久。
朱元璋笑了,笑聲從壓抑到狂放。
“你個小王八犢子……”
他指著朱雄英,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這是拿著鐵鍬,在刨那幫讀書人和士紳的祖墳啊!!”
他看了一眼更漏,卯時將至。
笑容收斂,殺氣重現。
“大孫,你這規矩一出,今天的早朝,就是決死戰。”
“廢軍衛,動了勛貴的根。”
“老兵下縣,要了文官士紳的命。”
老朱死死盯著他。
“他們會跟你玩命。你,準備好了嗎?”
朱雄英低頭,理了理身上帶著血跡的山文甲。
甲葉碰撞,聲音清脆。
“爺爺。”
朱雄英抬起頭,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只有極度的冰冷。
“孤的刀,剛飲了血,正渴著呢。”
“他們敢攔,孤不介意拿幾個尚書的腦袋……”
“給孤的大明新軍,祭旗。”
他大步踏向殿門,一把推開。
門外,風雪初停,晨曦微露。
奉天殿的輪廓,巍峨森嚴。
“走吧,爺爺。”
“咱們去給這滿朝文武,立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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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門外,風雪初歇。
卯時的天還是青灰色,哈出的氣在半空結成白霧。
數百名大明緋袍高官站在廣場上,按文武分列。
但今天的氣氛,透著一股極度詭異的割裂感。
左側,文官隊伍。
戶部尚書郁新將手揣在袖筒里,凍得直跺腳,可那張老臉上卻透著掩不住的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