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實業總局,后堂。
胡萬三把腰壓得極低。
他雙手捧著幾張票據,往前湊了半步。
“世子爺。”胡萬三拿捏著嗓門。
“上個月,遼東土建的活兒結了第一期。十二個時辰沒歇火,刨去民夫口糧和路途損耗。”
他把票據往前遞了遞。
“實打實上繳內帑,一百二十萬兩白銀。連號票根在此,請世子爺點驗。”
一個月。一百二十萬兩純利。
朱高熾靠在加寬的太師椅里。
他手里捏著紫毫筆,在藍皮賬冊上畫著圈。
錢百萬見狀,立刻從側邊擠上來。肥肉堆滿笑臉。
“全仰仗太孫殿下賞飯!世子爺,外頭都傳殿下初八大婚,定的是天子排場。”
他故意壓低嗓門,拍著胸脯。
“外頭那群沒見識的土鱉,正湊了五百萬兩,想包下朱雀大街的紅毯彩樓。”
蘇半城站在后頭。他冷哼一聲。
“一群倒騰地皮的窮酸。這等大明盛典,他們也配沾邊?”
三人視線沒交匯,但早已結成鐵板。
護食。太孫的局,誰敢放外人進來分肉,就等同于掘他們三家的祖墳。
胡萬三直起腰,豎起三根粗短的手指。
“世子爺。天子規格開銷大,走內庫,那是皇爺的養老本。咱們看著心疼。”
他手指在半空重重一點。
“我們三家交個底。一家兩百萬兩現銀。總計六百萬兩!”
“大婚的所有流水、彩禮、使臣安置。我們全包!絕不讓國庫掏一個銅板!”
拿錢開路。買斷特權。
后堂靜得只剩漏壺滴水聲。
朱高熾終于停筆。
他丟開紫毫。
“六百萬兩。”
朱高熾沒叫掌柜,直呼其名。
“胡萬三,錢百萬,蘇半城。”
他扯起嘴角,冷冷發笑。
“殿下撒出去幾萬把刀,造這么大聲勢辦大婚。”
他伸出胖粗的食指,在桌面叩擊。篤。篤。
“就是為了從你們口袋里,摳這幾塊碎銀子辦酒席?”
三人臉上的假笑當即垮掉。
六百萬兩現銀。在他嘴里,成了碎銀子。
兩聲悶響。
錢百萬和蘇半城膝蓋一軟,直挺挺砸在青磚上。
胡萬三也跪了。冷汗把里衣徹底澆透。
朱高熾手伸進袖口。拽出一個用紅火漆封死的牛皮紙袋。
啪。
紙袋砸在胡萬三眼前的地磚上。
“殿下口諭。”
朱高熾語氣全是血腥味。
“遼東的活兒,你們干得不錯。但只會窩在江南窩里斗,靠壟斷賺差價,那叫地主老財。”
“大明太孫親封的皇商。得有出去刨別人祖墳的膽子。”
刨祖墳。
三人頭皮發麻。
“太倉港,新的一批十艘兩千料寶船已下水。底艙塞滿了最新型線膛炮。”
朱高熾踢了踢那牛皮袋。
“打開。”
胡萬三手直哆嗦。他摳開火漆,抽出一份海圖,還有一張蓋著東宮大印的黃綾。
“初八大婚。金陵是殿下翻盤的主戰場。而你們的戰場,在大明之外。”
朱高熾彎下腰,盯著胡萬三的眼睛。
“帶上最精銳的人手,重金招募亡命徒。跟著寶船,下南洋。”
“那地方沒大明律,也沒官府。只有漫山遍野的生番猴子。土皮底下,全是露天金礦。”
他手指點在黃綾上。
“殿下發你們龍旗。”
“旗插在哪,地就是大明的。”
“帶著火炮去洗地。把礦洞全占了。不服的,轟成肉泥。”
朱高熾站直身子。
“除掉上繳的。搶回來的黃金,全歸你們。”
“空手套白狼。見血封喉。”
“這買賣。敢接嗎?”
后堂靜得能聽見針落聲。
下南洋。搶金礦。炮彈洗地。拿龍旗當搶劫牌照。
胡萬三喉結翻滾。
他咽下一口唾沫。抬起頭。
那雙常年算計銅板的三角眼,爬滿被血意沖出來的紅絲。圓滑沒了,全是賭徒押上九族骨灰的瘋狂。
他一把抓起牛皮袋,死死抱進懷里。
“草民胡萬三!愿做殿下的割肉刀!”
“到了南洋就算用牙咬!也要把金山給殿下生啃回來!”
錢百萬和蘇半城跟著瘋狂磕頭。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半個時辰后。
胡萬三跨出門檻。腿一軟,險些跪倒。
里衣濕透了,貼在背上涼透骨髓。剛才在后堂的熱血,被風吹散大半。
錢百萬擠出大門,縮進一輛包了防箭銅皮的越制馬車。蘇半城緊跟其后。
胡萬三最后上車。扯緊防風氈布車簾,擋住所有縫隙。
車廂里放著銀骨炭盆。
三人全縮著脖子。沒人出聲。
“駕!”
車輪碾壓水泥官道,轟轟作響。
“胡老大!”
錢百萬扛不住了。他一把扯開貂皮大氅。
“這活兒接得沒過腦子!”
“南洋是什么去處?毒蟲大如盆!瘴氣漫天飛!”
錢百萬話音發顫。
“我派去舊港的鹽船,十艘出去三艘回。那里的海盜吃人不吐骨頭!”
“咱是有船。可拿什么搶金礦?靠家里那五百個看門護院的家丁?”
“他們見著人頭落地,能尿一褲襠!”
蘇半城扯下掛在脖子上的檀木串,緊緊捏在掌心。
“錢胖子說得對。”蘇半城臉色陰沉。“沒硬手。帶幾船黃金出去,就是去給海盜送年豬。”
“命丟在海上。賺再多全是虛的。”
馬蹄敲擊地面,脆響不斷。
胡萬三靠著車板。閉著眼。
手指敲擊膝蓋。噠。噠。
找江湖刺客?不懂軍陣。
找綠林鏢局?鏢師講人情世故,海盜根本不吃這套。
他停下動作。睜開眼。
朱高熾的話在耳邊響。
出去刨祖墳的膽子。
大明誰最會刨人祖墳?誰殺了一輩子人?
胡萬三呼吸急促。
“有了。”
錢百萬和蘇半城死死盯著他。
胡萬三伸出手,指向西郊方向。
“咱們沒兵。但太孫手里有。”
“西郊大營!三萬剛拿到‘守夜’橫刀的退役老兵!”
“他們已經分到大明各地去,但是還有不知道多少老兵也要退役。”
蘇半城連連搖頭。
“胡老大,那是朝廷的兵!那是殿下的心頭肉!”
“那是以前!”
胡萬三壓低嗓門,臉膛亮得嚇人。
“殿下發五十兩銀子,那叫買命錢。咱們給的,是潑天的富貴!”
他一把攥緊拳頭。
“咱們手里有特許黃綾。這叫尚方寶劍!”
“去西郊。不雇護衛。拉他們入伙當合伙人!”
合伙人。這三個字砸暈了兩人。
胡萬三語速飛快。
“下南洋。每人安家費三百兩現銀!打下金礦,分他們兩成干股!”
“搶來的地,給他們蓋莊園!”
“他們會殺人。咱們出刀、出船、出財路!”
“殿下要疆土。咱們要金子。老兵要個能無法無天發橫財的地界!”
錢百萬一巴掌拍在肥腿上。眼珠子通紅。
“干了!”
“那幫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殺才,殺海盜易如反掌!”
蘇半城陰郁一掃而空。
“富貴險中求!太孫遞刀,不敢接就是慫包!”
胡萬三一把掀開車簾。沖著車夫大吼。
“掉頭!去西郊大營!”
“去晚了殺才們散伙,咱們就得去喂海魚!”
馬車在水泥路上扯出一個急彎。車轱轆擦出刺耳尖嘯。
三個大明最貪婪的資本家。帶著裝滿金山銀海的承諾。
急吼吼直撲西郊大營。
去買大明退役殺才們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