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一個解釋。
或者說,他需要夏冬的一個態(tài)度。
夏冬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這個時候如果再裝傻,那就沒意思了。
甚至會被馬老師看輕。
跟聰明人打交道,有時候坦誠反而是一種武器。
“馬老師果然慧眼如炬。”
夏冬對著手機,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p>
“沒錯。”
“我和小馬哥,私底下確實有一個協(xié)議。”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瞬間屏住。
馬老師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果然!
這小子果然留了一手!
“什么協(xié)議?”馬老師的聲音有些冷。
夏冬看著窗外流動的車燈。
那是無數(shù)為了生活奔波的人。
而他此刻,正在操控著這個時代最龐大的資本流向。
“除了那3888萬的廣告?!?/p>
“我還答應小馬哥。”
“快看網(wǎng)所有的信息流廣告?!?/p>
“會切出10%的信息流廣告?!?/p>
“定向推送給拍拍網(wǎng)。”
馬老師聽到夏冬這番話后,陷入了沉默……
電話那頭很安靜。
非常安靜。
這種沉默持續(xù)了大概十秒。
夏冬的表情卻很淡定。
他知道馬老師要消化一下。
終于,聽筒里傳來了聲音。
“夏老弟?!?/p>
“你倒是……坦誠?!?/p>
這句話說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夏冬換了一只手拿手機,身子往后仰了仰,陷進柔軟的沙發(fā)里。
“馬老師,坦誠是合作的基礎?!毕亩f。
“你也知道這是合作的基礎?!瘪R老師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你一邊拿了我們淘寶九成的收益分成,一邊轉(zhuǎn)手就把百分之十的流量定向賣給了拍拍。夏老弟,你這生意經(jīng),念得比我還熟?!?/p>
“過獎。”夏冬淡淡回了一句。
“我沒在夸你?!瘪R老師此時也有些生氣了。
夏冬看了一眼窗外。北京的夜色很濃,遠處的霓虹燈像是灑在黑絲絨上的碎鉆。
“我知道馬老師您現(xiàn)在心里在想什么?!毕亩_口,“您覺得我是個兩面三刀的小人,貪得無厭,吃了原告吃被告?!?/p>
電話那頭沒反駁。
顯然是默認了。
“但我之所以現(xiàn)在告訴您,而不是等著您過幾天在快看網(wǎng)上刷到拍拍網(wǎng)的廣告再大發(fā)雷霆,是因為我覺得,我們需要建立長期的信任?!?/p>
“信任?”馬老師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你管這叫信任?”
“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
“不用客氣?!?/p>
電話那頭的馬老師,此刻正站在杭州湖畔花園的公寓里,手里攥著那個翻蓋手機,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確實沒想到夏冬會承認得這么直接。
按照常理,這種“腳踏兩只船”的行為,通常都會遮遮掩掩,能拖一天是一天。
但這小子,就像是在說“我剛才出門買菜順便買了兩斤排骨”一樣自然。
這讓馬老師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夏冬。”馬老師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恢復了平靜,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你既然承認了,那就給我一個解釋。如果解釋不通,我們的合作,恐怕要重新評估了。”
這是一個威脅。
很實際的威脅。
淘寶是快看網(wǎng)目前最大的金主。如果淘寶撤掉和快看網(wǎng)的接口,快看網(wǎng)的資金鏈會瞬間緊繃。
夏冬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馬總,您覺得,淘寶現(xiàn)在在這個行業(yè)里,是個什么地位?”夏冬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guān)的問題。
“行業(yè)第一?!瘪R老師回答得毫不猶豫,“甚至可以說,遙遙領(lǐng)先?!?/p>
“沒錯?!毕亩种篙p輕敲擊著沙發(fā)扶手,節(jié)奏很穩(wěn),“據(jù)我所知,淘寶現(xiàn)在的市場份額已經(jīng)接近80%。剩下的20%,被拍拍、易趣還有一些雜牌軍瓜分。”
“所以呢?”
“所以,如果再按照這個趨勢發(fā)展下去,再加上快看網(wǎng)這千萬級別的日活導流,您覺得拍拍網(wǎng)還能撐多久?”
馬老師沉默了一下。
這是他最引以為豪的戰(zhàn)略布局。
“半年?!瘪R老師自信地說,“最多半年,我就能把他們打回原形。”
“那半年之后呢?”夏冬追問。
“半年之后,天下大定?!?/p>
“錯?!毕亩穆曇衾淞讼聛?,“半年之后,大禍臨頭。”
電話那頭愣住了。
“什么意思?”馬老師問。
“馬總,您是學英語出身的,對西方的商業(yè)史應該不陌生。”夏冬不緊不慢地說,“在美國,有一個詞叫反壟斷法?!?/p>
電話那頭傳來了打火機點煙的聲音。
“繼續(xù)?!?/p>
“在中國,雖然商業(yè)環(huán)境還在發(fā)展,但有些紅線是碰不得的。”夏冬坐直了身體,“淘寶現(xiàn)在占80%,還在安全線以內(nèi)。因為還有拍拍在,還有易趣在。上面的人看下來,這叫‘充分競爭’,叫‘百花齊放’。”
夏冬頓了頓,給對方留出思考的時間。
“但是,如果拍拍死了呢?”
夏冬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寒意。
“如果易趣也退出了呢?”
“如果整個中國電子商務市場,只剩下淘寶一家獨大,占據(jù)95%甚至100%的份額。”
“馬總,您覺得,國家會允許這種事情發(fā)生嗎?”
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
“一個掌握了全國幾億人消費數(shù)據(jù),控制了上下游定價權(quán),沒有任何競爭對手的企業(yè)?!毕亩従徴f道,“在監(jiān)管層眼里,那不是企業(yè),那是‘國中之國’。”
“到了那個時候,您覺得等待淘寶的,是鮮花和掌聲,還是一紙拆分令?”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馬老師此時,腦子在飛速旋轉(zhuǎn)。
他在想夏冬的話。
2008年8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正式實施。
現(xiàn)在是2008年夏天,這部法律剛剛生效不久,很多企業(yè)家還沒回過味來,還沉浸在跑馬圈地的狂歡里。
但夏冬,這這重生者知道。
微軟是怎么被整的?AT&T是怎么被拆的?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你是說……”馬老師的聲音有些沙啞,“我需要留著拍拍?”
“您不僅需要留著它,您還得祈禱它長命百歲?!毕亩卣f,“它活著,就是淘寶最好的護身符。它活著,證明這個市場還有競爭,證明您沒有壟斷。它越跳騰,您就越安全?!?/p>
“養(yǎng)寇自重?!瘪R老師吐出了四個字。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夏冬說,“所以我把這10%的流量給拍拍,不是在幫他們打您,而是在幫您養(yǎng)著這個‘陪練’。讓他們有一口飯吃,不至于餓死,也不至于對您構(gòu)成真正的威脅。”
“這就叫,生態(tài)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