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國的玩具廠,現在大部分生產已經外包給了隔壁縣市的幾個廠子,其中一個廠子的老板老張,以前看他笑話,現在見了他跟見了親爹似的,一口一個“夏哥”,求著多給點訂單。
而他,夏建國,現在的主要任務就是盯著這幫年輕人搞設計,然后看著淘寶后臺那個叫“旺旺”的東西叮咚叮咚響個不停。
看著賬戶里那躺著的四五百萬現金流,夏建國有時候會有一種不真實感。
他掐了掐自已的大腿,疼。
這不是夢。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座機響了。那是保安亭的內線。
“喂?夏廠長啊,我是老李。”保安老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門口來了個人,說是京城來的,要見你。”
“京城來的?”夏建國愣了一下,“推銷原材料的?還是賣保險的?轟走轟走,沒看見正忙著嗎。”
“不是……人家說是央視的記者。”
夏建國手里的保溫杯差點沒拿穩。
“啥玩意兒?央視?”夏建國瞪大了眼睛,“老李你是不是中午酒喝多了?央視跑咱們這廠子干啥?”
“真沒喝!人家有證件,上面有國徽!還有那個CCTV的標!說是特約記者。”
夏建國心里咯噔一下。
在這個年代,老百姓對“央視”這兩個字有著天然的敬畏。那是通天的喉舌,是權威中的權威。
但他轉念一想,最近廠子也沒干啥違法亂紀的事兒啊?
稅務也是按時交的,除了偶爾加班晚點,也沒虐待員工。
難不成是那個“盲盒”被人舉報是賭博了?
夏建國額頭滲出一層細汗。兒子說過,盲盒這東西在法律邊緣,只要不說它是彩票,就沒事。
“你……你讓他等等,我下去看看。”夏建國放下電話,整理了一下衣領,又對著鏡子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架勢,走出了辦公室。
……
廠門口的伸縮門外,劉波正站在樹蔭下,手里夾著一根抽了一半的煙。
劉波并沒有帶那種長槍短炮的攝像機,只在胸前的口袋里別了一支錄音筆,手里拎著一個小型的數碼相機包。
這是他的習慣。暗訪或者初次接觸,帶大設備容易讓人產生戒心。
他瞇著眼睛,打量著這個地方。
門臉有翻新過的痕跡,貼了瓷磚,看起來還算氣派。透過伸縮門,能看到里面的綠化做得不錯,不像那種黑作坊。
最讓他感興趣的,是進進出出的幾輛快遞三輪車,車廂上都貼著那只肥貓的貼紙。
“有點意思。”劉波吸了最后一口煙,將煙蒂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
這時,夏建國從辦公樓里走了出來。
劉波一眼就鎖定了這個中年男人。穩重,腳步略顯急促,眼神里帶著三分警惕七分疑惑。典型的中小企業主形象。
“你是……央視記者?”夏建國隔著門,沒急著讓保安開門,而是先問了一句。
劉波立刻換上一副職業的笑容:“夏廠長是吧?我是劉波,中央電視臺科技頻道的特約記者。”
夏建國揮手示意老李開門:“進來吧,進來吧。這大熱天的,也是辛苦。”
雖然心里還是犯嘀咕,但禮數不能缺。
把劉波請進辦公室,夏建國親自給他倒了一杯水。不是什么高檔茶,就是普通的礦泉水。
而劉波此時,也把自已的記者證給了夏建國,讓他確認身份。
夏建國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后,手里捏著劉波的記者證,翻來覆去地看。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證件,倒像是在審視一張剛出爐的百元大鈔,正對著光找水印。
坐在對面的劉波并沒有表現出不耐煩。作為央視科技頻道的特約記者,他這輩子見過太多這種場面。
他從兜里摸出一包軟中華,這是跑新聞的硬通貨,但他沒急著抽,只是在手指間轉著。
“劉……波?”夏建國終于開了口,聲音有些干澀,那是長期在車間喊話留下的煙嗓,“中央電視臺的?”
“如假包換。”劉波把煙遞過去一根,“夏廠長要是心里不踏實,可以打臺里的電話核實。“
”不過咱們這行,造假證也沒必要造到央視頭上,風險太大,收益太小。”
夏建國接過煙,沒點,而是順手別在了耳朵上。
他把證件推了回去,身體往后一仰,那張不知用了多久的老板椅發出“嘎吱”一聲呻吟。
“不是我不信。”夏建國端起大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沫子。
“主要是咱們這小門小戶的,平時打交道的都是街道辦事處或者工商局。這突然來了個大記者,我這就心里犯嘀咕。”
劉波笑了笑,把證件收回貼身的襯衫口袋里。
“夏廠長,其實這次來,不是為了其他的事。”劉波決定單刀直入,他盯著夏建國的眼睛,觀察著對方瞳孔的細微變化,“我是為了‘快看網’來的。”
“快看網?”
夏建國端著茶缸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半秒。這個細微的動作被劉波精準地捕捉到了。
有戲。
劉波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夏廠長,最近那個‘胖橘’盲盒在網上很火,而我們調查發現,這東西的源頭在您這兒。“
”更有意思的是,那個最近風頭正勁的‘快看網’,第一個廣告,就是給您這盲盒打的。這中間的聯系,是不是太巧了點?”
夏建國放下了茶缸,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哦,你是說那個網站啊。”夏建國從鼻子里哼出一口氣,伸手拿下了耳朵上的煙,在桌面上頓了頓,“那是那小子瞎折騰出來的。”
“那小子?”劉波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夏建國劃著了火柴,硫磺味瞬間蓋過了塑料味。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色的煙霧,隔著煙霧,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
“就是我兒子。”夏建國語氣平淡,“前陣子找了幾個同學朋友,說是弄個什么網頁賣玩具。“
”我就尋思著,反正也就是多條路子,也沒指望能成什么大事,就隨他去了。”
夏建國一個幾乎不上網的人,而且最近一直忙著廠子里的事情,對快看網的爆火一點都不知道。
劉波的手指僵住了。
煙灰長長地積了一截,搖搖欲墜。
在他的職業生涯里,邏輯是唯一的武器。通過一個人的鞋底泥土判斷去過哪里,通過一個人的頭像像素判斷拍攝設備,這是他的拿手好戲。
但現在,他的邏輯鏈條出現了嚴重的卡頓。
他看著眼前這個頭發略顯花白的中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