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國徹底懵了。
他感覺自已的認知正在崩塌。
他以前辛辛苦苦經營這個玩具廠,一年到頭,扣掉人工、水電、原料、稅務,再算上各種打點關系的費用,凈利潤能有多少?
好的時候,幾十萬。不好的時候,還得貼錢。
哪怕是最近靠著“胖橘”發了一筆橫財,存款有了大幾百萬,他也覺得自已是個大富豪了,走路都帶風。
結果現在有人告訴他,他兒子在電腦上敲敲打打,一個月賺了他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還是好幾倍?
“劉記者。”夏建國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神里透出一股警惕。他身體后仰,靠在沙發背上,這是一種防御姿態,“你不會是來騙人的吧?現在的騙子手段高明,什么記者證都能造假。”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
哪有天上掉餡餅的事?還三千多萬?搶銀行都沒這么快!
“你是想推銷什么?還是想讓我投資什么項目?”夏建國冷哼一聲,“我告訴你,我夏建國雖然書讀得不多,但在江湖上混了這么多年,這種低級的牛皮,你也敢吹?”
劉波看著眼前這個充滿戒備的父親,突然覺得很想笑。
這太荒誕了。
兒子在外面呼風喚雨,老子在家里以為是詐騙。
“夏廠長,這種事情,我騙你有什么意義?”
劉波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筆記本電腦——一臺厚重的ThinkPad,那是臺里配的高級貨。
但他馬上意識到這里沒有Wifi。
夏建國狐疑地又看了看劉波那張充滿了疲憊和真誠的臉。
劉波長得不像是騙子。
騙子一般都油頭粉面,說話好聽。劉波頭發稀疏,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看著就像個……搞技術的或者跑腿的。
夏建國心里的防線動搖了,但他畢竟是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的老江湖,凡事講究個“不見兔子不撒鷹”。哪怕心里信了七八分,還是覺得有點玄幻。
“你等會兒。”
夏建國突然抬手,示意劉波先別說話。抓起了手邊的紅色座機電話。
他按下了內線號碼“801”。那是廠里電商部的分機,接電話的應該是杜曉年。
這小伙子以前是網吧網管,也是廠里第一個淘寶客服,現在是客服團隊的杜主管。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聽筒里傳來杜曉年噼里啪啦敲鍵盤的聲音。
“喂?廠長?啥指示?”杜曉年的聲音聽起來挺精神。
夏建國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威嚴且隨意:“曉年啊,有個事兒問你一下。你知道那個什么……‘快看網’嗎?”
電話那頭明顯的頓了一下,隨后杜曉年興奮的聲音傳了過來:“廠長,您也趕時髦啦?知道啊!那可是現在最火的網站,咱們店鋪好多流量都是從那兒引過來的。咋了?”
夏建國瞥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劉波,劉波正淡定地抽著那半截煙。
“我聽到個謠言……這個網站賣了個什么廣告,賣了三千多萬?”夏建國問這話的時候,感覺自已舌頭都有點打結。
“嗨!您說的是‘標王’吧!”杜曉年的聲音拔高了八度,顯得異常激動。
“廠長,那不是謠言,那是真事兒!3888萬!騰訊買的!”
“這事兒在互聯網圈子里都炸鍋了,大家都說這快看網的老板是個神人,這一刀宰得騰訊那是鮮血淋漓啊。”
夏建國感覺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他握著聽筒的手心開始冒汗:“那個……這老板叫啥,你知道不?”
“知道啊,微博上都扒出來了,叫夏冬。”
杜曉年說到這兒,嘿嘿笑了一聲:“廠長,說來也巧,這大老板的名字跟咱小廠長一模一樣,連字兒都不差。”
“剛才我們客服部幾個小姑娘還在開玩笑呢,說要是咱小廠長就是那個夏冬,那我們豈不是給首富打工了?哈哈哈……哎廠長?廠長您還在嗎?”
夏建國沒有笑。
他慢慢地把聽筒從耳邊移開,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個生銹的機器人,然后“咔噠”一聲,把電話掛斷了。
如果說劉波的話只是讓他懷疑,那杜曉年的話就是蓋棺定論的釘子。
真的是真的。
一股巨大的眩暈感襲來。他感覺自已坐的不是沙發,而是云彩。
“你是說……”夏建國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有點發顫,“小東他……真的賺了那么多錢?”
“那筆錢是公司的營收,不完全是他個人的。”劉波嚴謹地糾正道,“但他既然是創始人,身價……肯定不止這個數。”
夏建國感覺手里的煙燙到了手指,但他沒松手。
“那你……那你為什么不直接找他?”夏建國終于問到了關鍵點,“既然他那么厲害,你找我這個開玩具廠的干什么?”
“因為找不到。”
劉波攤開手,一臉的無奈。
“夏冬在圈子里是個異類。他不參加公開活動,不接受采訪,連照片都不流出。”
“只知道微博頭像是只貓,也就是你們做的胖橘,而且快看網最早的廣告,就是胖橘。所以我懷疑快看網和胖橘有很深的關系,才找來這里的。”
劉波身體前傾,眼神熱切:“夏廠長,你能跟我聊聊夏冬嗎?央視想做個專題報道。這絕對是個勵志典型,中國互聯網的又一個奇跡。”
夏建國聽得云里霧里,但“央視報道”、“勵志典型”這幾個詞他聽懂了。
這是光宗耀祖的事啊!
老夏家的祖墳冒青煙了?
“聊……聊什么?”夏建國此時腦子還是木的。
“聊聊他的經歷。他是怎么創業的?是不是大學期間就開始籌備了?他是哪個大學畢業的?或者是海歸?”劉波拿出了采訪本,筆尖懸在紙上,準備記錄。
在他看來,能做出這種架構的網站,還能跟騰訊阿里這種巨頭周旋,夏冬至少應該是個計算機系的高材生,甚至可能有大廠工作的背景。
夏建國抓了抓頭發,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什么大學?”夏建國看著劉波,“他還沒上大學呢。”
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劉波猛地抬頭,脖子發出咔吧一聲響:“你說什么?”
“我說,他還沒上大學。”夏建國重復了一遍,“他今年剛參加完高考。”
辦公室里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比剛才那次還要死寂。
剛才那是對金錢的震驚,而現在,是對世界觀的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