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波想起昨天那通電話。電話那頭的年輕人聲音冷靜異常,完全不像是一個剛高考完的學生。
那種滴水不漏的拒絕,反而激起了劉波作為老記者的好勝心。
他連夜買了票,馬不停蹄地殺回北京。
但他只有電話,沒有地址。
畢竟連夏建國都不知道夏冬的公司開在哪棟辦公樓。
這時候,就輪到小王偽裝的簡歷起作用了。
小王嘿嘿一笑,“誰能想到,他們那個招聘回得這么快,剛答題沒多久,就收到面試通知了,地址這不就來了嘛。”
劉波贊許地看了一眼小王。
“這叫社會工程學。”劉波一邊往大樓里走,一邊整理了一下領帶,“那個夏冬雖然鬼精,但畢竟公司剛開張,急著招人。”
兩人走進大廳,徑直走向電梯間。
電梯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數字一個個往上跳。
“波哥,要是待會兒那個夏冬還是不肯說怎么辦?”小王有些忐忑,“咱們這算是騙進來的,人家要是報警……”
“報警?”劉波嗤之以鼻,“咱們是央視特約記者,是無冕之王。只要臉皮厚,沒有進不去的門,也沒有撬不開的嘴。再說了,咱們是來送‘名’的,一般人也不會拒絕。”
為了這個新聞,他來回跑了幾千公里,要是挖不出點猛料,他對不起這一路的奔波。
這新聞要是爆出來,絕對是個炸彈。
一個高考完的學生,怎么突然就搞出了一個全國第一的門戶網站?而且用戶粘性高的嚇人,還日進斗金。創始人到底是如何辦到的?
這一系列的問題,就像是一把鉤子,鉤得劉波心癢難耐。
“叮”的一聲,門開了。
映入眼簾的不是氣派的前臺,而是一大片空蕩蕩的辦公區。
只有零星幾個人。
劉波愣了一下。
這和他想象中的互聯網新貴公司不太一樣。沒有花里胡哨的裝飾,沒有到處亂跑的程序員,甚至連個Logo都沒有。
只有墻上貼著一張A4紙,上面用馬克筆寫著倆字:盛夏科技。
字跡潦草,透著股敷衍。
“劉老師,這……是不是找錯地兒了?”小王小聲問道。
劉波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了門口那個男人身上。
那個男人穿著一件休閑襯衫,坐姿隨意,但眼神很穩。
直覺告訴劉波,這人不好對付。
“你好,是來面試的嗎?”
梁遠放下了手里的鼠標,站起身,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那種微笑是外企HR特有的,禮貌中帶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劉波上前一步,從懷里掏出記者證,動作熟練地掛在脖子上。
“中央電視臺,新聞中心,劉波。”
劉波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特別是“中央電視臺”這五個字,在這個年代,有著某種不可言說的壓迫感。
小王也趕緊掏出自已的證件,但他顯然沒那么足的底氣,只是默默地站在劉波身后,手不自覺地摸向相機的鏡頭蓋。
梁遠掃了一眼那個證件。
確實是真的。
“央視的記者?”
梁遠臉上迅速堆起那種外企HR特有的職業假笑,禮貌卻疏離。他站起身,不著痕跡地擋在了通往內部辦公區的過道上。
“二位記者好,我是公司的HRD梁遠。不過,咱們公司目前確實沒有接受采訪的計劃,昨天我在旁邊也聽到了,夏總在電話里應該跟您溝通過了。”
梁遠的話說得很軟,但意思很硬:昨天都拒絕了,今天怎么還硬闖?
“沒走錯,也沒別的意思。”
劉波笑呵呵地往前湊了半步,那種笑容很真誠,像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
他并沒有被梁遠的拒人千里勸退,反而從兜里掏出一盒煙,習慣性地想遞一根,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又訕訕地收了回去。
“梁總監是吧?昨天電話里是說不方便,我這不尋思著電話里說不清楚嘛。”
劉波指了指身后的小王,“我特意從金華趕回來,就是想跟夏冬先生當面聊聊。不是什么正式采訪,就是聊聊家常。”
“聊家常?”梁遠眉毛挑了一下,“劉記者,我們老板最近可能有點忙,要不您二位下次再來吧。”
“哎,梁總監這話就見外了。”
劉波擺了擺手,語氣依然客氣,但眼神卻越過梁遠的肩膀,直勾勾地往里面的辦公室瞟,“現在的年輕人了不得啊,一個剛滿十八歲的高考生,做出了這么火爆的網站。”
“這可是正能量,是咱們互聯網行業的少年天才,我們央視也是想挖掘一下背后的勵志故事。”
他說得冠冕堂皇,每一個字都站在道德和輿論的制高點上。
但這這種“捧殺”的調子,反而讓空氣里的溫度降了幾度。
角落里,正在敲代碼的陳默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他轉過頭,那雙藏在亂發后面的眼睛,面無表情地盯著劉波和小王。
小王正舉著相機想找角度拍兩張環境圖,冷不丁對上陳默的視線,心里莫名發毛,下意識地把相機放了下來,往劉波身后縮了縮。
“波哥……那個人的眼神有點怪……”小王低聲嘀咕。
劉波沒理會,他只是依然笑瞇瞇地盯著梁遠,腳下像生了根一樣,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夏總應該在里面吧?”劉波指了指那間拉著百葉窗的辦公室,“梁總監,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們就問幾個問題,五分鐘,絕對不耽誤你們工作。”
這就是老記者的手段,伸手不打笑臉人,我就站在這兒軟磨硬泡,你總不能叫保安把央視的記者架出去吧?
梁遠有些頭大。
他擅長處理勞動糾紛,擅長跟員工談心,但這種死皮賴臉的媒體老油條,他還真是第一次碰上。趕也不是,留也不是。
“稍等。”
梁遠深吸了一口氣,剛想轉身去請示。
“咔噠”一聲,那間辦公室的門開了。
夏冬走了出來。
他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既沒有被冒犯的憤怒,也沒有見到央視記者的惶恐。他就像是出來倒杯水一樣自然。
“不用問了。”夏冬的聲音很平靜,顯然剛剛在辦公室里,已經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看對方實在難纏,夏冬此時也只能出面了。
劉波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就像是聞到了魚腥味的貓,偷偷打開了兜里的錄音筆,往前跨了一步。
“夏冬先生是吧?久仰久仰,我是劉波。真是不好意思,冒昧打擾了。”
“劉記者。”
夏冬打斷了他的寒暄。
他走到梁遠身邊,輕輕拍了拍梁遠的肩膀,示意他不用緊張。
“昨天電話里,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夏冬看著劉波,目光清澈得像是一潭深水,“快看網只是一家初創公司,我們只想安安靜靜做產品,而且最近忙著招人,暫時不想當什么明星,也不需要什么勵志故事的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