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冬看了一眼她身邊的那個巨大攝影包,又看了看這醉成爛泥的姑娘。
把她扔這兒肯定不行,找個賓館開房吧,這孤男寡女的還得解釋半天,萬一被認出來也不好聽。
他嘆了口氣,認命地站起身。
先把那個死沉死沉的攝影包背在自已左肩上,然后彎腰,把蘇晚晴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已脖子上,右手攬住她的腰,用力把她架了起來。
“走兩步,別全壓我身上?!毕亩а勒f道。
蘇晚晴整個人像是沒骨頭一樣掛在他身上,腳下踉踉蹌蹌,嘴里還在嘿嘿傻笑:“夏冬……是你啊……”
夏冬拖著她,費勁地走出了海棠軒。
路邊,一輛出租車正好空著。
夏冬拉開車門,先把蘇晚晴塞進后座,然后把攝影包扔進去,自已才坐進去。
“師傅,去華清嘉園。”
“好嘞?!彼緳C師傅回頭看了一眼后座東倒西歪的女生,露出一副“我都懂”的曖昧笑容,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夏冬懶得解釋,伸手把蘇晚晴亂晃的腦袋按回靠背上,看著窗外飛馳的夜景。
心里盤算著明天怎么跟這姑娘收那筆“護駕費”。
出租車停在華清嘉園門口。
夏冬付了錢,下車,從另一側,把癱軟得像一灘泥一樣的蘇晚晴從后座拽了出來,又背上攝影包,往家里走去。
這姑娘看著瘦,醉死過去后沉得像裝滿水泥的沙袋。
蘇晚晴嘴里嘟囔著聽不清的字節,腳下發軟,剛沾地就往下滑。
夏冬嘆了口氣,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已脖子上,幾乎是半拖半抱著往小區里走。
保安在崗亭里探出頭,看見是業主,敬了個禮就把閘門放開了。
進了電梯,夏冬按了樓層。
蘇晚晴的頭磕在電梯轎廂的鏡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夏冬伸手墊在她腦后。
“到了沒啊……”蘇晚晴忽然大聲喊了一句,聲音在密閉空間里回蕩。
“閉嘴?!毕亩f。
蘇晚晴嘿嘿笑了一聲,頭一歪,又沒聲了。
進了門,夏冬把蘇晚晴扔到客廳的沙發上。
人體接觸到柔軟物體的瞬間,蘇晚晴發出一聲舒服的哼唧,翻了個身,臉埋在靠枕里,不動了。
夏冬站在茶幾邊上,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他沒有立刻去開燈,只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了看。
這姑娘現在這副德行,完全看不出是在西湖邊為了新聞敢不要命的樣子,也不像那個在鏡頭前雖然青澀但極力想表現專業的實習記者。
現在躺在這兒的,就是一個被生活捶了一悶棍的倒霉蛋。
夏冬去廚房燒了一壺水。
家里沒有蜂蜜,只有之前父母買房子時順手買的一袋白糖。
水開了。
他兌了一杯溫糖水,端到客廳。
“起來喝水?!?。
蘇晚晴沒反應。
夏冬彎腰,把她扶起來靠在沙發背上。
蘇晚晴的頭發亂得像雞窩,幾縷發絲粘在臉上。她半睜開眼,眼神是沒有焦距的。
“水?!毕亩驯舆f到她嘴邊。
蘇晚晴本能地張嘴,咕咚咕咚灌了幾口,然后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慢點。”夏冬拍了拍她的背。
這一咳,似乎把她的魂咳回來了一點。
蘇晚晴抱著杯子,呆呆地看著前方黑漆漆的電視屏幕,突然就開始掉眼淚。
沒有嚎啕大哭,就是眼淚成串地往下掉,滴在杯子里,滴在沙發上。
“為什么啊……”她開口了,聲音嘶啞。
夏冬沒接話,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靜靜地看著她。
“我明明比誰都努力。”蘇晚晴抽噎了一下,“那個機位,只有我敢爬上去。那個稿子,我改了八遍。我在臺里哪怕是給前輩買咖啡,我都買最好的。”
她抓緊了杯子,指節發白。
“結果名單一下來,轉正的是那個連光圈快門都分不清的牛露。就因為她有關系?憑什么???”
夏冬依舊沉默。
他知道這個世界的運行邏輯,有時候“憑什么”這三個字是最無力的。
“還有我爸……”蘇晚晴把頭埋在膝蓋里,聲音悶悶的,“做生意老老實實一輩子,那個合伙人卷錢跑的時候,連張紙條都沒留。”
“家里欠了一屁股債,我省吃儉用把工資寄回去,杯水車薪……這世界怎么全是壞人???”
她說得斷斷續續,邏輯混亂,一會說臺里的盒飯難吃,一會說北京的風太大迷了眼睛,一會又說胡麗敏那個老妖婆怎么欺負自已。
夏冬聽著,眼神微微有些波動。
他想起王鵬飛。
上輩子的王鵬飛,三十歲那年創業失敗,欠了十多萬外債。那天晚上,王鵬飛也是喝多了,拉著夏冬在路邊的大排檔哭。
那種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沒有聲音的,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掉,手里死死攥著酒瓶子,嘴里念叨著:“我對不起我媳婦,我對不起我媽?!?/p>
那時候夏冬能做什么?
只能陪著喝,喝到最后兩個人一起吐。
那種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想要爬起來卻又被一腳踩下去的感覺,太熟悉了。
執著,天真,然后被撕碎。
“夏冬……”蘇晚晴忽然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著他,“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是挺沒用的。”夏冬淡淡地說,“被人灌成這樣,要不是我,你現在應該在某個派出所或者更糟糕的地方?!?/p>
蘇晚晴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得到的安慰是這樣的,嘴巴癟了癟,又要哭。
“但運氣還行?!毕亩a了一句,“至少遇見了我。”
蘇晚晴似乎沒聽懂后半句,眼皮越來越沉。
酒精的后勁上來了,剛才那一番發泄耗盡了她最后的體力。
她身子一歪,手里的杯子滑落。
夏冬眼疾手快接住了杯子,沒讓糖水灑在沙發上。
再看過去,蘇晚晴已經縮成一團睡著了,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夏冬把杯子放在茶幾上,站起身。
他去臥室拿了一床薄被子。
蓋在蘇晚晴身上時,她皺了皺眉,翻身把被子卷緊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了一句:“爸,錢我會還的……”
夏冬搖了搖頭,走到陽臺上,推開窗戶。
初秋的夜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樓下的車流已經稀疏了,遠處的霓虹燈依舊閃爍。
夏冬看了看表,十一點二十。
找到“張文博”的名字,編輯短信。
【班長,今晚住親戚家,有點急事處理,不回宿舍了。查寢的話幫我擋一下?;仡^請吃飯】
不到三十秒,手機震動。
張文博:【臥槽!夏老板你體力可以??!今天又出去???我就知道你不簡單!放心,今晚就算宿管大爺拿刀架我脖子上,我也說你在廁所拉肚子!】
夏冬嘴角抽了一下,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