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冬走了過去,鞋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區里顯得很清晰。
蘇晚晴顯然聽到了聲音,她才回過頭。
夏冬走到她工位旁邊,看了看電腦屏幕。
“幾點了?”夏冬問。
蘇晚晴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時間:“十點……半。”
“公司規定幾點下班?”
“六點。”蘇晚晴聲音變小了。
“你也知道是六點。”夏冬伸手,直接按在了她筆記本電腦的蓋子上,往下壓了壓,“關機,走人。”
蘇晚晴愣了一下,手撐著蓋子不想關:“等一下,還有最后一點,我看完這個帖子的走向就走,真的,十分鐘。”
夏冬沒松手,那股力道不容置疑:“老板現在命令你下班。立刻,馬上。”
蘇晚晴看著夏冬的臉。夏冬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她抿了抿嘴,最終還是松開了撐著電腦的手。
屏幕合上,啪的一聲。
“收拾東西。”夏冬說。
蘇晚晴轉身開始收拾包。她動作很快,把桌上的筆記本、筆一股腦往包里塞。
夏冬靠在旁邊的隔斷上看著她。
心里嘆了口氣。這姑娘太實在,實在得讓他覺得如果不攔著點,她真能把自已累死。
“好了嗎?”
“好了。”蘇晚晴背上包,手里還提著那個沒吃完的飯團袋子。
“走。”
夏冬轉身往門口走,蘇晚晴跟在后面,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到了電梯口,夏冬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高大挺拔,一個稍微矮一點,背著個很大的雙肩包,看起來像個逃學的學生。
“明天別來了。”夏冬突然開口。
蘇晚晴抬頭:“啊?”
“明天國慶,放假。”夏冬看著電梯數字跳動,“你要是再敢偷偷跑來公司加班,我就扣你工資。”
蘇晚晴吐了吐舌頭:“別扣工資,我不來了就是。”
“嗯。”
電梯門開了,里面沒人。兩人走進去,夏冬按了“1”。
“明天你有事嗎?”夏冬問。
蘇晚晴心跳漏了一拍:“沒……沒什么事,大概就是在家……睡覺。”
蘇晚晴本來想說在家加班,不過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改成了睡覺。
“那正好。”夏冬轉頭看她,“明天陪我出去一趟。”
蘇晚晴腦子里嗡的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去哪?”
“買車。”
“買車?”蘇晚晴眨了眨眼。
“嗯。”夏冬說,“我這么大一個老板,沒有車太不像話了。有輛車,也方便一些。你明天沒什么事的話,幫我參謀參謀。”
蘇晚晴覺得手心有點出汗。
這算什么?
加班?還是……約會?
不對,老板叫員工辦事,那就是加班。
“哦,好。”蘇晚晴點點頭,又補了一句,“那算加班費嗎?”
夏冬被氣笑了,轉過身看著她:“晚晴同學,你鉆錢眼里了?我是讓你去坐副駕駛體驗舒適度的,不是讓你去當搬運工的。中午管飯,吃不吃?”
“吃。”蘇晚晴回答得很干脆。
走出中關村大廈,外面的空氣比里面涼很多。十月末的京城,夜風已經帶著明顯的寒意。
蘇晚晴縮了縮脖子。
夏冬注意到了她的動作,往風吹來的方向稍微挪了一步,擋在她側前方。
兩人沒打車,華清嘉園離這兒也就十幾分鐘的路。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路上車不多,偶爾一輛出租車呼嘯而過,卷起路邊的幾片落葉。
“冷嗎?”夏冬問。
“還行。”蘇晚晴嘴硬,但牙齒有點打架。
夏冬沒說話,脫下身上的外套,不由分說地扔到蘇晚晴頭上。
蘇晚晴被罩了個嚴實,衣服上帶著夏冬體溫和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手忙腳亂地把衣服扯下來,剛想還回去,看見夏冬里面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
“穿上。”夏冬說,“別明天感冒了,沒人陪我買車了。”
蘇晚晴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外套穿上了。
衣服很大,袖子長出一大截,她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身上暖和了,心里也跟著有點發燙。
她偷偷看了夏冬一眼。夏冬穿著短袖走在風里,好像一點都不覺得冷,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很流暢。
“夏冬。”蘇晚晴突然喊了他的名字。
“嗯?”
“我有件事一直想不通。”
“說。”
蘇晚晴把手縮在長長的袖子里,低著頭看著路面:“為什么你對加班這件事這么抵觸?”
“別的互聯網公司,像那些大廠,恨不得員工二十四小時住在公司。”
“你倒好,還專門讓人巡查,抓到加班還要批評。”
夏冬腳步沒停,只是放慢了一些。
他沉默了一會兒。
路邊有一家還沒打烊的燒烤攤,炭火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煙火氣飄過來,有點嗆人。
“蘇晚晴,你覺得什么是效率?”夏冬問。
“在最短的時間里做最多的事?”蘇晚晴試探著回答。
“那是機器。”夏冬說,“人不是機器。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電池。你今天透支了明天的電量,明天就會死機。”
“長期透支,電池就會報廢。”
他說得很平靜,但蘇晚晴聽出了一絲不一樣的情緒。
“可是……現在競爭這么激烈,不拼命怎么行?”蘇晚晴小聲說,“大家都說,年輕就是要奮斗。”
夏冬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奮斗是動腦子,不是拼時長。”夏冬指了指自已的太陽穴,“如果一個員工需要靠無限拉長工作時間來完成任務,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他能力不行,效率低下。第二,他的領導是傻逼,派活派多了,或者流程有問題。”
蘇晚晴愣住了。她從來沒聽過這種論調。
“我不希望我的公司里有廢人,更不承認我是個傻逼領導。”夏冬看著她的眼睛,“所以我不需要你們用命去填那個坑。”
蘇晚晴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又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而且……”夏冬頓了頓,移開目光,看向遠處的黑暗,“人活著,除了工作,總得有點別的。”
“看看書,談談戀愛,哪怕是發發呆也好。把自已活成一個零件,沒有任何意義。”
上一世,他就是那個零件。在那張工位上,他把自已磨得锃亮,最后咔嚓一聲,斷了。
沒人記得那個零件。機器換了個新的,繼續轉。
這一世,他想換個活法。不僅是他自已,也包括身邊的人。
蘇晚晴看著夏冬的側臉。她覺得這一刻的夏冬,雖然離她只有半米遠,但感覺特別遙遠,像是個活了幾百年的老頭子,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滄桑。
但這種滄桑,讓她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我知道了。”蘇晚晴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