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一座僻靜的四合院里。
佛堂設在西廂房，門虛掩著，一縷淡淡的檀香味從里面飄了出來。
林秀芝扶著香案，顫巍巍地將三炷香插進香爐。
香頭明滅，青煙裊裊升起，在她滿是皺紋的臉前盤旋。
她抬起手，一遍遍摩挲著香案上那個黑白色相框的邊緣。
相框里是個穿軍裝的男人，五十來歲的年紀，面容嚴肅，眼神剛正。
那是她的丈夫，秦正。
“老秦啊……”林秀芝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又來看你了。”
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她沒有擦，任由它往下流。
佛堂門被推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
他看到母親這副模樣，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媽！”
秦軍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旁邊的矮幾上，聲音里壓著火，
“又想爸了？這都多少年了，您身子骨經不起這么熬的！”
林秀芝慢慢轉過身，看著他：
“想，怎么不想？你爸這輩子光明磊落，到最后落個那樣的下場，被那兩個狼心狗肺的害了，到死都咽不下那口氣，我怎么能不想？！”
她的聲音漸漸發啞，話到末尾，已然哽咽難語。
秦軍的拳頭攥緊了。
正這時，佛堂門口又出現一個人——是秦梅，秦軍的姐姐。
她手里拿著件薄外套，快步走了進來，輕輕披在母親的肩上。
“媽，小軍。”
秦梅輕聲說，語氣里帶著勸慰，
“我知道你們心里難受。可爸走了這么多年，總揪著過去不放，苦的是咱們自己啊！”
“放下？”秦軍猛地抬頭，眼睛瞪著她，“姐，你說放下？怎么放下？”
他往前跨了一步，指著父親的遺像：
“爸是被王振邦那個雜碎害的！顧明德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倆人一起把爸推下去，到現在爸的冤屈都沒洗清，那倆混蛋倒活得逍遙——我能放下？！”
秦梅皺著眉，也急了：
“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后來不是查出來，顧明德是被王振邦利用了嗎？就算恨，也恨了這么多年，咱們的日子也得往前過啊！總不能讓這股怨氣纏一輩子！”
“利用了又怎樣？！”
林秀芝突然轉過身，紅著眼瞪著女兒，聲音陡然拔高，
“他顧明德但凡有半點良心，當初能讓你爸連句解釋的話都聽不著？能讓你爸到死都以為他和王振邦是一伙的？！”
她胸口劇烈起伏，手指顫抖著指向遺像：
“你爸一輩子堂堂正正，臨了被自己最信任的兩個人背叛！他就是糊涂，就是幫兇！這筆賬，就算到了陰曹地府，我也記著！”
秦梅被母親吼得往后退了半步，眼睛也紅了：
“媽，可揪著他們又能怎么樣？翻案的事當年試過多少次了，最后還不是不了了之！我們現在好好過日子，把爸的念想放在心里，不比天天怨天尤人強？！”
“你懂什么！”
林秀芝抬手抹了把淚，眼淚卻越抹越多，
“那是你親爹！是被人含冤害死的親爹！你說得出讓我們忘記的話，你的心怎么就這么硬？！”
秦軍也冷冷地看著姐姐：
“姐，你就是太心軟了。爸的仇，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記著王振邦和顧明德欠我們家的！”
秦梅看著母親淚流滿面的臉，看著弟弟執拗到發狠的眼神，心里又急又委屈。
她不是不恨。
她恨！
她恨王振邦的陰險狠毒，恨顧明德的糊涂懦弱，恨那些年他們一家被人指指點點，恨父親含冤而死后連個像樣的追悼會都沒有。
可恨了這么多年，除了讓母親的身體越來越差，讓弟弟的脾氣越來越暴躁，讓這個家永遠籠罩在陰影里——還有什么用？
“我不是心硬，也不是忘本。”
秦梅的聲音哽咽了，
“我是想讓你們過得輕松點……你們非要這樣，我多說也沒用。”
她說完，咬了咬唇，看了眼遺像上的父親，又看了眼油鹽不進的母親和弟弟，終究是氣悶不已，轉身快步走出了佛堂。
門被她重重帶上。
“砰——！”
門軸轉動的聲響在安靜的佛堂里格外清晰。
林秀芝望著緊閉的門，呆立了幾秒，然后慢慢轉過身，重新看向丈夫的遺像。
眼淚落得更兇了。
秦軍站在一旁，拳頭依舊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底的恨意半點未消。
佛堂里只剩下母子兩人，還有香爐里那三炷香，無聲地燃著，青煙筆直上升，到半空才慢慢散開。
“小軍。”林秀芝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姐說得對，也不對。”
秦軍看向母親。
“日子要過，仇也要記。”
林秀芝抬起手，輕輕撫摸著相框里丈夫的臉，
“但你姐有句話錯了——不是我們揪著過去不放，是過去揪著我們不放。”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
“王振邦現在活得風光，顧明德也兒孫滿堂。可你爸呢？你爸躺在冰冷的墓地里，墓碑上連個‘冤’字都不敢刻。”
秦軍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
林秀芝收回手，轉過身看著兒子，
“當年那些證據，那些證人，怎么就突然都不見了？王振邦能只手遮天到那個地步？”
秦軍皺眉：“媽，您是說……”
“我什么都沒說。”
林秀芝打斷他，
“但小軍，你記住——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王振邦做的那些事，顧明德欠咱們家的債，早晚有一天，會有人來還。”
她走到窗邊，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
樹是秦正當年親手種的，如今已經枝繁葉茂，亭亭如蓋。
“你爸這輩子，最信兩個字。”林秀芝輕聲說，“一個是‘正’，一個是‘義’。他說做人要正，做事要義。可到頭來……”
秦軍走到母親身邊，和她一起看著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