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江南的客廳里。
茶幾上散落著幾疊打印好的A4紙。
那是江月連夜發(fā)來的、據(jù)說經(jīng)過潤色的幾個經(jīng)典劇本。
“既然接了這個項目，就要對結(jié)果負(fù)責(zé)。”
艾嫻低頭仔細(xì)的查看：“我不允許我的弟弟，在全校師生面前演一出邏輯不通的鬧劇。”
“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
林伊嫌棄的看了一眼封面，就隨手扔回了茶幾上：“現(xiàn)在的大學(xué)生腦子里都在想什么？”
“還有這個。”
白鹿嘴里叼著半塊西瓜，含糊不清的指著另一本羅密歐與朱麗葉后傳：“為什么要讓小孩喝毒藥？”
“既然劇本這么爛。”
林伊收回手，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那雙長腿交疊在一起，在燈光下白得晃眼：“那女主角呢？誰這么倒霉，要演這出？”
蘇唐老實回答：“還沒定。”
“沒定？”
林伊挑了挑眉：“那個叫江月的小姑娘不是挺積極的嗎？我記得她是文藝委員吧？長得也還行，雖然比姐姐我差了點，但在新生里也算拔尖了。”
“不行。”艾嫻面無表情的吐出兩個字。
林伊眼珠子一轉(zhuǎn)，突然坐直了身子：“既然那個江月不行，那總得有人演吧？”
她撩了一下頭發(fā)，露出修長的脖頸：“你看姐姐我怎么樣？”
蘇唐愣了一下：“小伊姐姐？”
“對啊。”
林伊站起身，在客廳里轉(zhuǎn)了個圈，裙擺飛揚(yáng)。
“論顏值，我可是上一屆南大公認(rèn)的校花級人物，論身高，姐姐一米六八，穿個高跟鞋正好配你，論演技…”
她突然俯下身，雙手撐在蘇唐身側(cè)，將他圈在沙發(fā)角落里。
那張精致絕倫的臉?biāo)查g逼近。
“糖糖。”
林伊的聲音壓低：“姐姐可是專業(yè)的，這種談情說愛的戲碼，姐姐能教你一百種演法。”
一聲重重的咳嗽聲，打斷了這旖旎的氣氛。
艾嫻手里的紅筆啪的一聲拍在茶幾上：“不行。”
林伊直起身子，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又怎么了？”
“氣質(zhì)不符。”
艾嫻面不改色：“你身上沒有學(xué)生樣…”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林伊那風(fēng)情萬種的模樣：“你演不出那種沒見過世面的蠢樣，你往臺上一站，像是在盤絲洞吃唐僧肉。
林伊也不惱，反而笑得更開心了：“吃糖僧肉怎么了？那是我的本事。”
她重新坐回沙發(fā)上，雙手抱胸，一副看好戲的姿態(tài)。
“江月不行，我也不行。”
林伊盯著艾嫻，語氣咄咄逼人：“那你說，誰行？”
“哎呀！”
一直埋頭苦吃的白鹿突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小嫻你上不就行了嗎？”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秒。
蘇唐正在寫字的手抖了一下。
艾嫻淡定的放下杯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我是研究生，去參加大一的迎新晚會，不合規(guī)矩。”
“有什么不合規(guī)矩的？”
白鹿覺得很難理解。
她一旦認(rèn)準(zhǔn)了死理，邏輯就變得異常清晰：“你是指導(dǎo)啊！既然找不到合適的人，指導(dǎo)親自示范一下怎么了？”
林伊瞇著眼睛，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女主角的事再定，先討論劇本。”
艾嫻深深的皺起眉，明智的跳過了這個話題：“這些劇本都有一個共同的問題。”
她放下茶杯，一針見血：“太普通，太典型，完全無法突顯我們的特色，也無法展現(xiàn)蘇唐的…”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蘇唐那張精致的臉：“特質(zhì)。”
蘇唐有些絕望的癱坐在小板凳上。
他原本以為演戲就是背背臺詞，走走位，只要不忘詞就算完成任務(wù)。
沒想到在兩位姐姐眼里，這簡直比登天還難。
“其實，問題不在劇本。”
林伊揭下臉上那張面膜，露出一張水潤透亮、毫無瑕疵的臉。
隨手將面膜扔進(jìn)垃圾桶，那雙勾人的狐貍眼在蘇唐身上轉(zhuǎn)了一圈，最后落在眉頭緊鎖的艾嫻身上。
“問題在于，咱們家糖糖，根本不會演戲。”
林伊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輕輕晃了晃：“他就是個只有顏值、沒有靈魂的木頭美人。”
蘇唐張了張嘴，試圖為自已辯解：“我也沒那么…”
“你有。”
林伊毫不留情的打斷他：“讓你去演那些青春愛情喜劇，只會讓觀眾覺得尷尬，覺得你在背課文。”
一旁的白鹿正抱著半個西瓜用勺子挖著吃，聞言抬起頭，嘴邊還沾著西瓜汁。
她含糊不清的補(bǔ)刀：“對哦，小孩撒謊的時候耳朵都會紅，演戲肯定會露餡的。”
艾嫻放下了手里的紅筆，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煩躁：“所以呢？推掉？”
“推掉多可惜，這可是咱們家糖糖的南大首秀，還能加兩個學(xué)分呢。”
林伊從茶幾底下抽出一張空白的紙，拿起筆，在上面刷刷刷的寫下了幾個大字：“既然演不了別人，那就演他自已。”
艾嫻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個標(biāo)題上：“自已？”
“對，只需要他站在那里，做他平時做的事，說他平時說的話，劇名我都想好了。”
林伊轉(zhuǎn)著筆，笑吟吟的看著蘇唐：“就叫我在姐姐家當(dāng)童養(yǎng)夫的那些年，怎么樣？絕對爆款。”
“換一個。”艾嫻冷冷的打斷。
“那就叫養(yǎng)成？”
“俗。”
“關(guān)于我不想努力了這件事？”
“林伊。”艾嫻的聲音里帶上了警告的意味。
“行行行，不開玩笑了。”
林伊寫了幾個字，然后把紙推到兩人面前：“加一點藝術(shù)成分，把背景稍微改一改，變成一個童話故事。”
蘇唐湊過去看了一眼。
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子張揚(yáng)。
高塔與少年。
“劇情很簡單。”
林伊盤起腿，進(jìn)入了編劇模式：“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高塔，塔里住著一位性格古怪、脾氣暴躁、生人勿近的女巫。”
艾嫻的眼皮跳了一下。
“女巫很強(qiáng)大，她擁有世界上最厲害的魔法，能讓枯木逢春，也能讓河流倒流，但她把自已封鎖在高塔里，拒絕任何人的靠近。”
林伊一邊說著，一邊有意無意的瞟向艾嫻：“所有人都怕她，說她是怪物，說她冷血無情。”
白鹿挖了一大勺西瓜塞進(jìn)嘴里，聽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一個迷路的男孩闖進(jìn)了高塔。”
林伊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他沒有像那些騎士一樣，拿著劍要來討伐女巫，也沒有像那些貪婪的人一樣，想要偷走女巫的寶藏。”
“他只是…太累了，太餓了，想找個地方歇歇腳。”
蘇唐的記憶閘門，被林伊輕飄飄的幾句話拉開。
這劇情…聽著真得很耳熟。
“女巫很生氣，她想把這個麻煩的小家伙趕出去，她用最刻薄的話攻擊他，對他使用了冰凍術(shù)。”
林伊的聲音帶著笑意：“可是，小男孩沒有走。”
艾嫻敲擊膝蓋的手指停住了。
客廳里變得異常安靜，只有林伊的聲音在回蕩。
“因為他無處可去，也因為…他發(fā)現(xiàn)女巫雖然嘴上兇巴巴的，但會在他發(fā)燒的時候，偷偷給他熬藥，會在他害怕打雷的時候，允許他睡在地板上。”
白鹿停止了挖西瓜的動作，眨巴著大眼睛聽得入神。
“他開始笨拙的打掃高塔，擦亮蒙塵的窗戶，在冷冰冰的餐桌上擺上熱騰騰的飯菜，在女巫研究魔法疲憊的時候，遞上一杯溫水。”
林伊托著臉頰，聲音里帶著一絲繾綣：“慢慢的，高塔里的荊棘開了花，迷霧散去，陽光照了進(jìn)來。”
艾嫻垂著眼簾，看著茶杯里的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表情。
“女巫發(fā)現(xiàn)，自已好像習(xí)慣了這個小東西的存在，習(xí)慣了他在塔里走來走去的聲音，習(xí)慣了他做的飯菜味道，習(xí)慣了…身后多了一條小尾巴。”
說到這里，林伊停下了筆。
客廳里很安靜。
只有掛鐘走動的滴答聲。
蘇唐坐在小板凳上，有些發(fā)怔。
這不是什么劇本。
這就是他們這六年來的生活，被林伊用一種童話般的方式，剝開了外殼，露出了最柔軟的內(nèi)核。
“后來呢？”
白鹿追問：“后來怎么樣了？”
“后來啊…后來男孩長大了，長成了一個英俊的騎士。”
林伊放下筆，伸了個懶腰：“他不再需要女巫的庇護(hù)，他可以輕易的推開高塔的大門，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尋找那些年輕漂亮的公主。”
“在少年成年的那一天，女巫打開了封鎖多年的大門，解除了所有的禁制。”
“她背對著少年，冷冷的說：滾吧，別再回來煩我。”
“外面的世界很大，這里只有發(fā)霉的墻壁和難喝的藥水，不值得你浪費時間。”
蘇唐愣了半晌，下意識的看向艾嫻。
“所以，這就是結(jié)局？”
艾嫻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一個關(guān)于離別的俗套故事？”
“不。”
林伊搖了搖手指，在紙的最下方，寫下了結(jié)局的一幕。
“少年出去了。”
“但他沒有去找公主，也沒有去建功立業(yè)。”
“他只是去外面轉(zhuǎn)了一圈，摘了一朵花，然后…回到了高塔之上。”
林伊筆尖重重一點：“他單膝跪在女巫面前，獻(xiàn)上那朵花，選擇了永遠(yuǎn)留在這里。”
她把筆往桌上一扔，一臉求表揚(yáng)的表情：“怎么樣？”
白鹿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嘴唇：“就沒啦？”
“簡單才動人。”
林伊挑了挑眉：“而且，這個角色不需要演，糖糖只要站在那里，看著女主角，把你平時看我們時的那種眼神拿出來十分之一，臺下的女生就得瘋。”
說完，她轉(zhuǎn)過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艾嫻。
艾嫻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久到蘇唐以為她又要挑出什么邏輯漏洞，或者嫌棄這個故事太過矯情。
“俗套，但是尚可。”
艾嫻伸出手，拿過那張紙，折疊整齊，放進(jìn)自已的口袋里。
“不過，現(xiàn)在又要回到那個問題。”
她抬起頭：“女巫誰演？”
這個問題一出，空氣瞬間凝固了。
林伊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沒說話。
白鹿吐出一顆西瓜子，舉起手：“我可以演那個高塔！”
蘇唐：“……”
“江月肯定不行。”
林伊直接否決了原定的編劇兼女配：“她長了一張?zhí)鹈佬；ǖ哪槪莶怀雠啄欠N…”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形容詞：“那種生人勿近、獨斷專行、又冷又硬的氣質(zhì)。”
她的視線在客廳里轉(zhuǎn)了一圈。
“要長得漂亮，畢竟是女巫，得有那種讓人看一眼就移不開眼的魔力。”
“要氣場強(qiáng)大，能鎮(zhèn)得住場子，站在舞臺上就是絕對的中心。”
“要個子高挑，至少得一米七以上，這樣站在糖糖身邊才不會像個掛件。”
“最重要的是…”
林伊放慢了語速，那雙眼睛彎成了一個好看的弧度：“她得懂這個故事，得明白那種外冷內(nèi)熱的別扭勁兒，得知道怎么用最狠的話，表達(dá)最軟的心。”
每一條標(biāo)準(zhǔn)，都像是一顆釘子。
精準(zhǔn)的釘在了某個人的影子上。
白鹿雖然呆，但這會兒也反應(yīng)過來了。
她眨巴著大眼睛，視線在艾嫻身上來回打轉(zhuǎn)，然后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
蘇唐也看向了艾嫻。
燈光下，艾嫻依舊保持著那個端坐的姿勢。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長發(fā)隨意的挽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在耳邊。
那張清冷的臉上，沒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看我干什么？”
艾嫻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皺眉道：“我在想誰適合這個角色。”
“那想出來了嗎？”
林伊撐著下巴：“放眼整個南大，誰能演這個女巫？”
艾嫻沉默了。
當(dāng)她的目光觸及到林伊的劇本時，那個關(guān)于高塔和少年的故事。
光是想一想那個畫面，就覺得心里異常柔軟。
那是屬于他們的記憶，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漫長時光。
“行了，今天先這樣。”
艾嫻站起身，一錘定音。
她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衣擺，恢復(fù)了那個雷厲風(fēng)行的姿態(tài)。
“林伊負(fù)責(zé)潤色臺詞和分鏡，把那些矯情的廢話全部刪掉，我要的是那種哪怕不說話，一個眼神就能讓人感到壓迫感的臺詞。”
“沒問題。”林伊比了個放心的手勢。
“白鹿負(fù)責(zé)美術(shù)設(shè)計，明天去現(xiàn)場看場地，那個高塔的背景板，我要哥特式的、頹廢又華麗的風(fēng)格，別給我畫成海綿寶寶的菠蘿屋。”
“包在我身上！”白鹿拍著胸脯保證。
安排完一切，艾嫻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了還坐在地毯上的蘇唐身上。
少年正仰著頭看她，眼神清澈，一如當(dāng)年那個闖入高塔的孩子。
“蘇唐，你要明白。”
艾嫻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只有在面對他時才會有的別扭：“我很忙，真的很忙。”
她像是在說服蘇唐，又像是在說服自已。
“實驗室還有一堆數(shù)據(jù)要跑，導(dǎo)師的項目還沒結(jié)題，那幾篇論文的修改意見還沒回復(fù)。”
“那幫研一研二的小孩笨得像豬，我每天光是改代碼就要花掉幾個小時。”
“而且我從來沒參加過這種公共活動，不想去湊這個熱鬧，也不喜歡拋頭露面站在聚光燈下被人評頭論足。”
蘇唐趕緊點頭：“我知道，姐姐，要不我去找導(dǎo)員...”
“但是。”
艾嫻的話鋒一轉(zhuǎn)。
她看著少年的眼睛，語氣突然變得語重心長，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你到了大學(xué)，會遇到很多事，遇到很多需要你去展示自已、去爭取機(jī)會的時刻。”
艾嫻像是在教導(dǎo)一個即將遠(yuǎn)行的學(xué)徒：“我不希望你碰到困難就想著放棄，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到最好，這也是計算機(jī)行業(yè)最需要的一點。”
以蘇唐的條件，聚光燈下的壓力，是他成長的必修課。
雖然只是個簡單的迎新晚會，但艾嫻不希望蘇唐在臺上演那種不知所謂的爛劇，被人當(dāng)成笑話看。
艾嫻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做出了某種妥協(xié)。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獨屬于長姐的霸道和冷硬：“我可以抽出時間，陪你把這出戲演完。”
蘇唐的心里涌過一陣陣的暖流。
永遠(yuǎn)嘴硬，永遠(yuǎn)心軟。
嘴上說著嫌棄，說著麻煩，但只要是他想做的事，她永遠(yuǎn)會站在他身后，為他托底。
“還有。”
艾嫻從口袋里掏出那張折疊好的紙，重新展開。
她指著林伊寫在最下方的結(jié)局，眉頭微微皺起。
那是林伊設(shè)計的最后一幕：少年單膝跪在女巫面前。
“最后這一段，給我改了。”
艾嫻從茶幾上拿起筆，毫不猶豫的在那行字上劃了一道橫線。
力透紙背，干脆利落。
“為什么？”
林伊抗議：“那是升華！是表達(dá)忠誠和留戀的最直接方式！多浪漫啊！”
“太俗，太卑微，我不喜歡。”
艾嫻的回答很直白，也很符合她的人設(shè)。
她垂眸看著蘇唐，目光仿佛穿過歲月的長河，看到了那個十二歲的男孩。
那時的他，卑微，總是低著頭，甚至不敢大聲說話。
而現(xiàn)在。
已經(jīng)長成了可以和她并肩的少年。
艾嫻微微揚(yáng)起下巴：“我把你撿回來，辛辛苦苦把你嬌養(yǎng)這么大，給你喝最好的牛奶，給你買最好的衣服，教你最有用的知識，不是為了讓你在那么多人面前，向任何一個女生下跪的。”
蘇唐怔怔的看著她。
白鹿眨了眨眼：“那...改成什么？”
“改成...”
艾嫻伸手，那根修長微涼的手指，不輕不重的戳了一下蘇唐的額頭：“他站在她身旁，向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