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室中，李令月半倚在軟榻上，云鬢微散，外袍松垮，露出內里單薄的絹衣，她臉色蒼白如紙，額頭沁出冷汗，一手緊緊按在胸口，周身氣息起伏劇烈，隱隱有灼熱陽剛之氣不受控制地外溢。
正是氣血逆流、有走火入魔征兆的跡象。
陸長風快步上前，二指搭上她的腕脈。
脈象洪大紊亂，如沸水翻騰，陽氣過亢而無陰制，肝氣郁結，心火熾盛，顯然是急怒攻心，引動了功法本身的缺陷。
【貴人醫典開啟。】
【目標：李令月。身份：鎮國太平公主、梅花內衛首領、五境巔峰大宗師。綜合價值：五星半】
【病癥：真氣逆沖、走火入魔（發作期）】
【成功獎勵：八荒射日弓（附《四象射日箭訣》）。】
【失敗懲罰：無。】
“這是何苦……”
陸長風嘆了口氣，李令月以前肯定很少發作，格外注意，估計是自己在，搞得她有點放松了，三個月內發作了兩次……
雖然我挺樂意拿你刷醫典，但你老這么干，怕是身體撐不住啊……
他飛快取出華陽針，手法極快，認穴精準，依次刺入李令月的神門、內關、膻中、巨闕等要穴，或捻或提，以精純溫和的神農氣為引，疏導郁結，平復逆流，安撫那股躁動的至陽之氣。
隨著金針渡氣，李令月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臉上也恢復了一絲血色。
她長睫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不出意外，她看到了陸長風，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有疲憊，有憤怒，更有深切的無奈與悲哀，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拉過陸長風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他……什么都沒做。”
李令月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濃的倦意和心寒：“玄真子的罪證，包括那爐毒丹的配方，指向韋氏的證據，那些被救出的世家子弟、江湖才俊的控訴……全都擺在他面前了。”
“我說，玄真子是妖道，圖謀不軌，其心可誅，韋氏即便不是主謀，也難逃縱容、知情之罪，宮中下毒之事，她必是知曉的。”
“可你知道他怎么回我？”
李令月的聲音微微發顫，不知是氣的還是傷心：“他說，‘皇后近來身體不適，精神恍惚，許是受了奸人蒙蔽，此事牽連甚廣，需徐徐查之，不可輕下論斷，以免傷了皇家體面，寒了功臣之心。’”
“徐徐查之？不可輕下論斷？”
李令月慘然一笑，眼中盡是諷刺：“證據確鑿，鐵案如山，他還想著‘徐徐’！寒了功臣之心？就宗楚客是功臣！韋后是功臣！我，還有那些險些被煉成丹藥的‘功臣之后’，就不是功臣了？！皇家體面？皇家體面都快被那毒婦丟盡了！”
她越說越激動，剛剛平復的氣息又有些起伏。
陸長風暗暗灌輸真氣，搖了搖頭。
清官難斷家務事。
那是她親哥，她罵兩句也就算了，別人可不行。
“他對他的弟弟妹妹尚有過猜忌之心，可對那個女人……連一句重話，一次申飭都沒有！我到今日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
“殿下息怒，保重身體要緊。”
陸長風無奈道：“三個月圓之夜，你發作了兩次，氣血逆流勢必損傷身體，也得注意，這些事還是過了今夜再想。”
李令月怒氣一滯，幽幽地看向陸長風，第一次發作還不是因為你？
陸長風：“……”
“你說得對，確實不能這么下去了。”
說這話的時候，李令月眼中閃過異色，又很快消散，既然你解決不了，那就換個能解決的上去！
“還有一個消息。”
李令月目光轉向一旁矮幾，上面放著一卷案卷，深深嘆了口氣道：“幽州之事進展不順，大將軍薛訥率軍突襲野狐峪卻撲了個空，鑄劍城中的殺氣越來越盛，突厥狼牙殿高手，金帳十八飛騎窺伺頻繁，幽州恐有大亂。”
薛訥，名將薛仁貴之子，如今鎮守北疆的大將。
連他都進展不順，可見局勢之棘手。
陸長風試著抽了抽手，李令月卻握得更緊了些，無奈只得就著這個略顯別扭的姿勢，用另一只手取過那卷案卷，展開細看。
李令月反倒噗嗤笑了。
陸長風迅速瀏覽著卷宗上的文字，情況與李令月所言大致相符，但其中一個細節，讓他瞳孔微縮——
“……官軍疑徐箓與幽州數宗滅門慘-案有關，全州通緝搜捕，然此人似有未卜先知之能，數次圍捕皆被其料敵機先，提前遁走。最近一次，追兵弩箭已及后背，刀鋒加頸，竟傳出鏗鏘金石之音，徐箓周身恍若金剛，毫發無傷。然據查，其本人并未修習橫練外功，體魄尋常，疑身懷護身異寶。”
料敵機先？金剛不壞？
陸長風心念電轉。
若是兩樣不同的寶物，可能性不少。
但若是一件寶物，同時具備“預知感應”與“金剛不壞”兩種神效……
那答案呼之欲出！
八陣圖之一，象征“乾天”的【天覆陣】！
乾為天，五行屬金。
只有【天覆陣】同時具備窺伺天道、駕馭金氣之能！
“機緣不小啊。幽州有個他，能以生魂鑄劍，還有一個少城主蕭鑄，近期在青云榜上連連攀升，脫胎換骨，仿佛換了一個人，疑似身懷魔兵……幽州這地方，確實有些蹊蹺！”
他對邊境戰事、朝廷博弈興趣不大，但若“天覆陣”真在徐箓手中，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八陣圖】的威力，誰用誰知道。
他的神情變化，盡數落在李令月眼中，看著他眼中驟然亮起的光芒，那是一種面對真正感興趣事物時，屬于武者、屬于謀士的銳利與灼熱。
“就知道你會感興趣……”
李令月淡笑道：“長風，這次若能平幽州之亂，本宮給你一個驚喜。”
陸長風兩眼不離案卷，隨口道：“什么驚喜？”
李令月卻只是搖了搖頭，笑容里多了幾分狡黠與神秘：“現在說出來，便不算驚喜了，到時你自然會知曉。”
說罷，她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目光投向偏殿方向。
左手凌空虛虛一抓。
無形氣勁隔空攝物。
只聽“嗖”“嗖”兩聲輕響，兩個尺許長、做工極為考究的紫檀木匣，自偏殿某處暗格中飛出，穩穩落在她手邊的矮幾之上。
木匣表面打磨得光可鑒人，隱隱有暗香浮動，盒蓋之上，以螺鈿鑲嵌出精致的梅花與祥云紋路，華貴而不失雅致。
“此番能揪出玄真子，破壞韋后與宗楚客毒計，洛大家居功至偉，其禽語之術更是關鍵。”李令月指著其中一個略小些的木匣，面無表情道：“這里面是一對【冰魄雪蠶絲】織就的手套，薄如蟬翼，水火不侵，于她正合用，聊表謝意。”
“……”
陸長風看著她那一臉公事公辦的表情，臉色古怪。
接著，李令月指向旁邊那個明顯更大、更厚重的紫檀木匣，目光轉向陸長風，眼中多了幾分鄭重與溫柔：“至于你……陸卿，此番若非你洞察先機，又屢次關鍵時刻出手，本宮與這公主府，怕是要吃個大虧。此匣中之物，便是此次的賞賜。”
陸長風心中一動。
能被李令月如此鄭重其事地賞賜，匣中之物，定然非同小可。
“此乃【九竅血紋龍珊】。”
李令月緩緩道出匣中寶物之名，聲音里帶著一絲珍重：“據南海海商與宮廷秘檔記載，此物只生于深海極淵、地火與寒流交匯之絕險處，非千年不得成型，其形如赤龍盤繞，質地非金非玉，卻堅逾精鋼，天然生有九孔，暗合九竅之數，孔竅之內隱現玄奧血紋，仿佛活物呼吸，晝夜不息。”
她看著陸長風，繼續解釋：“此珊吸納深海地火之精與萬載寒流之魄，無論是用以淬煉筋骨體魄、壯大血氣本源，還是輔助調和體內水火陰陽，皆有不可思議之神效，即便皇家內庫，完整的‘九竅血紋龍珊’也僅有三株，現在將這一株，賜給你。”
九竅血紋龍珊！
陸長風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確實是比許多已知天材地寶更為珍稀的存在，其蘊含的生命精氣與調和陰陽之能，對于任何武者都是夢寐以求的，尤其對他這樣修煉《天下篇》，容納數家之長的人，此物正是及時雨。
“殿下厚賜，長風愧領。”
陸長風說完，便要伸手去取那紫檀木匣。
然而，李令月卻忽然手腕一翻，輕巧地將木匣向后挪開了幾分。
陸長風一怔，抬眼望去。
只見李令月緩緩閉眼，揚起了頭，面色紅潤，唇瓣微開。
這女人故技重施！
陸長風無奈道：“我是不是有點虧啊？拿自己的賞賜還得出賣色相？”
李令月憋不住了，噗嗤一笑，瞪了他一眼，嫣然笑道：“那換本宮出賣色相。”說完一把拉過陸長風，用力地吻了上去。
瑤光殿外，月色正濃。
瑤光殿內，春意暗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