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fēng)的陳述，將太平純粹塑造成了一個受害者與佛骨守護者，一切的罪魁禍首只有李千里——而中金蠶蠱的事，人盡皆知，就算其他人明知她有見死不救的嫌疑，也說不出什么。
一時間，塔內(nèi)寂靜，唯有濃重的血腥味與淡淡的佛香交織。
太平公主對此毫不意外，專心在陸長風(fēng)的攙扶下扮演傷員，跟他靠的更緊了一些；上官婉兒攙扶著李顯，目光在那攤血跡和場上受傷的崔湜身上掃過，最終落到平靜鎮(zhèn)定的陸長風(fēng)身上，面無表情。
武三思已死，事情已成定局。
很多蹊蹺之處就不能提了，提了也沒用……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保持這份冷靜。
安樂公主此刻滿心的驚惶與憤怒，她與武三思之子武崇訓(xùn)新婚不久，武三思既是朝中權(quán)臣，亦是她在皇室中重要的依仗之一，眼見公公慘死，父親驚惶無措，母親悲憤卻似被那“完美”說辭暫時框住，而“罪魁禍首”李千里奄奄一息，她一股邪火無處發(fā)泄，猛地指向了太平。
“姑母！”
安樂公主的聲音因激動而尖銳，帶著哭腔，卻更多的是質(zhì)問：“陸咨議說你竭力護衛(wèi)佛骨，可為何……為何梁王慘死，你與你的護衛(wèi)卻幾乎毫發(fā)無傷？！這滿地死傷，難道都是梁王的人和李千里那逆賊的么？！那佛骨……佛骨顯圣，為何不早顯圣救下梁王？！是不是……”
她的話已經(jīng)有些口不擇言，矛頭隱隱指向了佛骨顯圣的“時機”與太平“無恙”的蹊蹺。
“裹兒！不得放肆！”
韋后臉色一變，厲聲喝止，她雖然同樣疑心，但深知此刻糾纏細節(jié)、質(zhì)疑佛骨祥瑞，是極其愚蠢的行為。
宗楚客的傳音幾乎同時在她耳畔響起：“止住安樂殿下！不可質(zhì)疑祥瑞！一切罪責(zé)先歸李千里！”
安樂被母親一喝，又見父皇也投來不悅與疲憊的眼神，滿腹委屈與不甘，只能狠狠瞪了太平一眼，咬著嘴唇退了回去，眼中怨毒之色卻更濃。
宗楚客心中迅速盤算：陸長風(fēng)這番說辭，幾乎將太平公主摘得干干凈凈，把所有罪責(zé)和疑點都堆給了已成敗局的李千里，且與現(xiàn)場大部分痕跡吻合，更妙的是，抬出了佛骨顯圣，天佑大唐……
這話還真不好反駁。
駁了就表明顯圣有假，枉費了外面百姓如此虔誠的山呼。
他想了想，立刻傳音韋后：“皇后，此子所言，雖必有不盡不實之處，然框架已成，且契合佛骨祥瑞之說，此刻不宜深究細節(jié)駁斥，當(dāng)順勢定性，快刀斬亂麻！可先肯定其大體，然后強調(diào)李千里之罪，再請陛下移駕、并指派得力之人徹查余孽！此刻耽誤一分，就可能讓賊子潛逃，只要李千里在手，不愁咬不出其他人！”
韋后得計，臉上悲憤更濃，厲聲道：“好一個李千里！狼子野心，歹毒如斯！竟在今日浴佛盛典，勾結(jié)奸邪妖人作亂，私練邪兵，操縱禁軍，戕害國家重臣，褻瀆佛門圣地，實乃人神共憤！此等逆賊，罪該萬死！！”
“禁軍聽令！逆賊李千里，及其黨羽李多祚、李思沖等，弒殺親王，罪不容誅！即刻拿下，嚴加看管！其余涉案兵卒，一體拘押，等候發(fā)落！”
“是！”
“此次幸賴僧伽大師佛法無邊，佛骨顯圣，滌蕩妖氛，護持圣地，未使奸謀徹底得逞，更未驚擾圣駕萬金之軀，此乃陛下洪福，天佑大唐！”
韋后先定調(diào)，然后看向臉色慘白的李顯，語氣轉(zhuǎn)為請示與安撫：“陛下，眼下妖氛雖暫被佛光鎮(zhèn)壓，然場面混亂，恐驚圣體，是否先行移駕偏殿安歇？此地交由禁軍處置，并令京兆尹、金吾衛(wèi)即刻安撫寺外百姓，曉諭佛骨顯圣、陛下安然之吉兆，以定人心？至于今日之事……待陛下安定，再行詳查嚴究，必給天下一個交代！”
李顯看著滿目瘡痍，無力地擺了擺手，聲音干澀而疲憊：“就……就依皇后所言。移駕偏殿。僧伽大師……護持有功……待朕安定，必有褒獎。今日之事……嚴查，務(wù)必嚴查！”
皇帝的金口一開，龐大的國家機器立刻運轉(zhuǎn)起來。
禁軍押解人犯、清理現(xiàn)場；宦官簇擁著帝后移駕；京兆府的官吏開始向外傳遞“佛骨顯圣、陛下無恙、奸佞伏誅”的定心消息……
陸長風(fēng)扶著太平，隨著人流緩緩?fù)顺觥?br/>他再次回頭，目光掃過被禁軍粗暴架起的李千里，掃過墻上武三思的血跡，最后，與正在從容指揮的宗楚客，有了一瞬間的遙遠對視。
宗楚客的眼神平靜無波，卻讓陸長風(fēng)感到一種被毒蛇舔舐般的寒意。
太平的傳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疲憊與幸災(zāi)樂禍：
“走吧。戲唱完了。武三思已死，武氏必然沒落，肖常春已趁亂遁逃，李千里……他中的毒，太醫(yī)署、尚藥局那幫廢物恐怕不行。陛下‘仁厚’，說不定會廣召賢能……陸卿，看你的了。”
陸長風(fēng)對此有預(yù)料，希望能刷出好獎勵。
但他現(xiàn)在的心思不在這上面，問道：“……剛才那個人，是宗楚客？”
“是。”
太平點了點頭，正色道：“此人是韋氏身邊最聰明的狗，出身南陽宗氏，心思縝密，尤擅揣摩上意、構(gòu)陷羅織。這幾年為武三思出謀劃策，排除異己，不知多少人折在他手中，武三思許多毒計，皆出自他手，如今諂侍韋氏，荼毒更甚，你要小心！”
陸長風(fēng)道：“殿下也要小心。李千里還活著，就算他能為了保住李多祚、李思沖閉口不談，也還能用做偽證，羅織構(gòu)陷。皇后、安樂公主一直想除掉太子，必然借機牽扯，此風(fēng)一開，殿下與相王都會有危險。”
太平也明白這點，但她也沒什么好辦法，只能寄希望于三哥不會大義滅親。這也是她跟四哥李旦關(guān)系更好的原因——三哥唯韋氏之命是從，他為了韋氏和安樂，是真有可能干出大義滅親的事的！
太平疲憊的揉了揉眉心。
陸長風(fēng)忽然想起一件事：“不對。”
太平奇道：“怎么了？”
陸長風(fēng)仔細回想：“今日浴佛節(jié)，太子似乎……不在？”
太平一愣，仔細回想，李重俊好像還真不在方才的隊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