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薛嘉言輕呼的同一瞬間，身側(cè)的蘇辭已上前一步。
他動作迅捷卻異常輕柔，一手極小心地虛托住那根勾住頭發(fā)的梅枝，另一手的手指靈巧地穿梭于發(fā)絲與枝杈之間，不過三兩下，便在不扯斷頭發(fā)也不弄疼她的情況下，將纏繞處解開了。
蘇辭就著托住梅枝的手，指尖微一用力，“咔”一聲輕響，干脆利落地將那根“肇事”的梅枝折了下來。
他拿著那枝猶帶白雪與花苞的梅枝，轉(zhuǎn)身面向薛嘉言，眼中含著清淺溫和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輕松的調(diào)侃：“此枝頑皮，冒犯了嘉嘉，合該折下賠罪。”
說著，他順手將梅枝下端一些過于細亂、可能刺手的雜枝小杈掰去，略作修整，然后才遞到薛嘉言面前。
“帶回去插瓶，也算不虛此行。”他看著她，笑意更深了些，語氣自然如同閑話家常，“我記得，你從小便愛畫，這梅枝姿態(tài)不錯，帶回去對著寫生，或能添些靈感。”
薛嘉言沒想到這么多年蘇辭還記得她的愛好，心中微微一暖，接過梅枝，斂眸輕聲謝過：“多謝蘇大哥。”隨即將梅枝遞給身后的司雨，囑咐小心拿著。
蘇辭的目光在她略顯單薄的肩頭停留了一瞬，關(guān)切問道：“在雪地里站了這許久，可覺得冷？”說著，竟抬手便要解自己身上那件厚實的玄色貂絨披風系帶，看架勢是想為她披上。
薛嘉言心中一凜，連忙后退半步，擺手道：“不冷，一點兒也不冷。我穿得厚實，方才走動間還有些發(fā)熱呢。蘇大哥你自己穿著便是，莫要著涼。”
她語氣盡量放得自然，但拒絕之意明確。
這過于貼近的關(guān)懷，讓她隱隱感到一絲異樣。薛嘉言不愿讓這微妙的氣氛繼續(xù)發(fā)酵，更不愿彼此尷尬，心思一轉(zhuǎn)，索性將話題引向一個安全又自然的方向。
“說起這個，”薛嘉言抬起眼，臉上露出帶著點打趣的輕松笑容，“前幾日我娘還跟我念叨呢，說蘇大哥你人品才貌俱佳，姻緣上卻這般坎坷，實是可惜。她正留心著，想幫你在京中或丹陽，尋摸一位品性樣貌都配得上你的好姑娘呢。你可有什么偏好？我也好幫著娘親參詳參詳。”
蘇辭深深看了薛嘉言一眼，慢慢將系帶重新理好，唇角依舊噙著那抹淡笑。
“有勞姑母和嘉嘉費心了。”他聲音平和，聽不出什么情緒，“姻緣之事，講究緣分，強求不得。許是我緣分未到，又或是……命中注定要晚些。此事，不急。”
與郊外梅園的清冷不同，長宜宮內(nèi)，鎏金熏籠里銀炭燒得正旺，驅(qū)散了冬夜的寒意。
姜玄批閱完一疊奏折，揉了揉有些發(fā)酸的腕骨，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便信步走向暖閣。
暖閣里溫暖如春，阿滿剛被喂飽，正精神十足地躺在鋪著厚厚絨墊的搖床里，揮動著藕節(jié)似的小胳膊，咿咿呀呀地自說自話。見到父親高大的身影靠近，小家伙黑葡萄似的眼睛立刻亮晶晶地望過來，嘴里發(fā)出“啊、啊”的歡喜音節(jié)。
姜玄冷峻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俯身將他小心地抱入懷中。沉甸甸、暖呼呼的小身子偎在胸前，帶著奶香味，瞬間撫平了他眉宇間殘留的煩擾。
姜玄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兒子柔嫩的臉頰，阿滿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無意識地抓撓著父親衣襟上的盤扣。
正沉浸在這難得的溫情時刻，陸懷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躬身稟道：“陛下，太后娘娘駕到，說是來看看大皇子。”
姜玄眸中閃過一絲沉吟。自康王事敗身亡后，太后著實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深居簡出，連宮務都交由沁芳打理，與他的關(guān)系也越發(fā)疏離冷淡。
姜玄覺得，或許經(jīng)過這番打擊，太后終于能明白，有些事、有些人，強求終究無果，執(zhí)念太深反害人害己。
就像當年太后一力促成康王娶了趙敬偉之女，看似捆綁了兩家勢力，可這么多年過去，康王夫婦不睦人盡皆知，最后更是落得那般下場。前車之鑒猶在眼前，她對他的心思，或許已經(jīng)淡了。
姜玄對著陸懷點了點頭：“請母后進來吧。”
不多時，環(huán)佩輕響，太后在宮人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她今日穿著一身沉香色繡金鳳云紋宮裝，外罩同色狐裘披風，發(fā)髻梳得一絲不茍，戴著九翚四鳳冠，儀容端莊華貴，只是眉眼間那份慣有的凌厲稍減，添了幾分沉靜。
自紫宸殿那夜徹底撕破臉后，這是母子二人首次在夜間單獨會面。暖閣內(nèi)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姜玄抱著阿滿，依禮微微躬身：“兒子給母后請安。”
太后只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徑直走了過來。她站在姜玄面前幾步遠，微微傾身，仔細打量著阿滿，小家伙也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她。
半晌，太后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浮上一絲弧度，聲音也放輕了些：“這孩子，看著真機靈。這眉眼……瞧著像你。”
姜玄將懷中的阿滿稍稍托高了些，讓太后看得更清楚，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是，他是有些像我。”
太后似乎被這話觸動，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給哀家抱抱。”
姜玄小心地將阿滿遞了過去，太后接過孩子，動作明顯有些生疏僵硬。她未曾生育，入宮時先帝年邁，宮中已久無嬰啼，她抱孩子的姿勢顯得十分別扭，手臂不知該如何彎曲才能讓孩子舒服，自己也覺著力道不對，下意識地調(diào)整了幾次，才終于找到一個相對穩(wěn)妥的姿勢。
太后低頭，看著阿滿飽滿光滑的小臉蛋，孩子純凈無垢的眼睛也正懵懂地回望著她。觸及那細膩溫熱的肌膚，一股極其復雜的情緒驟然漫過心頭——有奇異的柔軟，有難以言喻的陌生，更有深不見底的悲愴與空洞。
她面上依舊維持著那淺淡的笑意，極輕地摩挲了一下阿滿的臉頰，并未看旁邊的姜玄，仿佛只是隨口說起：“皇帝日理萬機，政事繁忙。哀家左右在長樂宮也是閑著無事，不如……讓哀家?guī)湍阏湛催@個孩子吧。你放心，哀家會疼愛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