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里傭人們正在重新擺桌。
零點鐘聲敲響，舊歲已過。
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時刻。
按照程家的規矩，這時候要全家圍坐在一起吃餃子。
姜知被程姚拉著坐在身邊，對面就是程昱釗和喬春椿。
喬春椿大概是察覺到之前在院里那一出的余韻未消，這會兒表現得格外殷勤。
她沒把自己當外人，接過傭人手里的醋碟，一個個分發給眾人。
喬春椿笑得甜，把碟子擱在老爺子手邊，“程爺爺，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年年都有今朝。”
程老爺子眼皮子撩了一下，應了聲，沒多大熱絡。
喬春椿臉上笑容不減，順著圓桌一路轉過來。
輪到姜知時，喬春椿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她碗里：“知知姐，吃個餃子，新年萬事如意。”
姜知看著碗里那個白胖的餃子，動都不動。
掐著手心才能忍著沒把那碟子直接扣在喬春椿臉上。
有什么如意的。
眼前這兩個人不出現在她面前，她才能如意。
程昱釗正在和旁邊的堂兄說話，見她不動，便夾起那個餃子，放進自己碟子里。
“她不吃茴香。”程昱釗淡淡解釋了一句，從另一盤里夾了一個三鮮的，“吃這個。”
姜知這才拿起筷子，夾起餃子。
“程昱釗。”她沒頭沒尾地叫了他一聲。
“嗯？”
姜知看著他的眼睛，里面一片沉靜。
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惡心什么。
“沒什么。”
她低下頭咬了一小口，面皮有些厚，餡兒熱得燙嘴。
沒嘗出什么鮮味，苦澀澀的。
飯后，大家移步客廳喝茶守歲。
程姚看了看墻上的掛鐘，突然開口：“這就一點了，外頭雪這么大，路肯定不好走。昱釗，今晚你就別折騰了，和知知就在這兒住下，反正你們那房間一直留著，阿姨天天打掃。”
程昱釗正在給老爺子添茶，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視線越過茶幾，落在了喬春椿身上。
喬春椿聽到這話，手抖了一下，眼神慌亂地投向程昱釗。
“姑媽，春椿她……”
“春椿怎么了？”
程姚直接截斷了他的話頭，根本不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
“她剛才不是說認床嗎？瞧她這么沒精神，想必是累了，咱家雖然客房多，但畢竟不如家里自在。”
“還有，”程姚提高了音量，“剛才老陳說今晚也想回家一趟，順路得很。春椿正好能搭個便車，也省得昱釗大雪天的來回跑，萬一路上出點什么事，咱們這一大家子年都過不好。”
有人跟著附和。
這里是程家，程昱釗和姜知是正經夫妻，留宿天經地義。
喬春椿一個外姓人，大年三十賴在這兒過夜，傳出去名聲也不好聽。
喬春椿咬著下唇，“昱釗，我……”
程昱釗眉頭緊鎖，看著窗外的大雪，有些猶豫。
姜知坐在旁邊和江書俞發微信，頭都不抬。
他沒第一時間同意程姚的安排，已經是在打她的臉。
程昱釗站起身：“姑媽，還是我送她吧，送到了我就回來。”
“程昱釗！”
程姚是真的生了氣：“今天是什么日子？把你老婆一個人扔在這兒，大半夜去送別人？”
“我沒把她扔下。”程昱釗有些無奈，“知知先睡，我很快就回。”
“你回得來嗎？這雪下一夜，封了路你就得留在那邊，明天初一大家都看著，你像什么話？”
“我會回來的。”
程昱釗說著就要去拿沙發背上的外套。
喬春椿也跟著站起來，紅著眼眶說：“姑媽，您別怪昱釗，是我不好，我不該來的。”
她去拉他的袖子：“既然姑媽生氣，你就別送了。我不怕路滑，讓陳叔送我就行，別為了我吵架。”
這一唱一和，倒顯得程姚和姜知不近人情了。
姜知笑笑：“不用麻煩了。”
“既然這么不放心，那你就送佛送到西，別回來了，我自己睡一張床更寬敞。”
又對程姚說：“姑媽，我困了，先上去休息了，您和爺爺也早點睡。”
她走得干脆利落，連個余光都沒給那兩人留。
程昱釗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心里煩躁更甚。
他轉頭看向喬春椿，語氣也沒了剛才的溫和：“行，我讓陳叔的車在門口等著，讓他送你回去。”
喬春椿一怔，不可置信地睜大眼：“昱釗，你不送我了嗎？”
“姑媽說得對，雪大路滑。”程昱釗拿起她的包遞給管家，“陳叔是老司機，比我穩。我讓他在車上給你備毯子，到了給我發個信息。”
喬春椿還想說什么，“可是……”
程昱釗打斷她，“快走吧。”
說完，他把外套往沙發上一扔，也沒管喬春椿什么表情，直接朝樓梯口走去。
程姚滿意地哼了一聲。
還算沒蠢到家。
姜知回到臥室，走到窗邊。
樓下院子里，她看到喬春椿上了管家的車，大燈亮起，碾過積雪，駛出了程家的大門。
程昱釗沒有去送。
若是換做以前，姜知大概會竊喜，會覺得在他心里，自己終究比那個“妹妹”重要那么一點點。
哪怕只是因為姑媽的施壓。
只要他留下來了，她就能騙自己：你看，他還是選了你。
看著那兩道車輪印，姜知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就像是一場拔河比賽，她拼盡全力拉扯了五年，繩子勒得掌心鮮血淋漓。
就在她決定松手棄權的時候，對方突然松了勁，把繩子遞到了她手里。
不是她贏了，是時間到了，比賽結束了。
身后的房門被推開。
腳步聲很沉，程昱釗走進房間，看到站在窗邊的人，過去從背后環住了她的腰。
“看什么呢？”
“看路。”她說，“雪這么大，也不知道陳叔能不能把人平安送到。萬一路上打滑，你不得心疼壞了？”
程昱釗抱著她的手臂緊了緊，“人我已經讓人送走了，今晚我哪兒也不去，就陪你。這還不夠？”
姜知垂下眼皮，看著橫在自己腰間的那只手。
這雙手曾無數次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推開她，如今卻箍得這么緊，生怕她跑了似的。
“夠了。”姜知淡淡地說，“程隊大公無私，舍己為人，我還有什么不知足的。”
程昱釗不想跟她吵架，把她轉過來面對自己。
“去洗澡吧，都是煙火味。”
姜知扒開他的手，轉身往浴室走。
“你也去客衛洗洗吧，一身別人的香水味。”
程昱釗愣了一下，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
其實根本沒什么味道，喬春椿今天也沒噴香水，只有一股淡淡的藥味。
但他也沒反駁，看著姜知走進浴室，眼神暗了暗。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起身去了外面的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