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車流終于有了松動的跡象。
程昱釗深吐出一口氣，壓下眼底泛起的酸熱，重新啟動了車子。
過了一會兒，姜知被手機震醒，她接起。
“喂？”
“知知，我剛下手術，換了衣服才看到消息。”
車里安靜，男人的聲音透過聽筒模模糊糊傳出來。
“你們現在在哪？還在機場嗎？我去接你們。”
程昱釗開著車，不自覺放慢了車速。
雖然知道不該聽，但注意力不知不覺就放在了那道聲音上。
姜知說：“沒在機場。碰到了熟人，送我們去章川坐動車。”
那端靜了一秒。
時謙太聰明，也太了解她的社交圈。
在云城這種地方，能讓她在這個時間點坐上車的“熟人”，除了那個人，不做他想。
“是程昱釗？”他問。
姜知也沒瞞著，坦蕩地應了一聲：“嗯，剛好遇到他。”
時謙看了眼時間，現在趕過去肯定是來不及了。
“時謙？”
“嗯，在聽。”他嘆了一聲，“我知道了。這天氣路不好走，有個人送總是安全的。”
姜知聽他語氣如常，笑著補了一句：“嗯，只是搭個便車，到了章川就分開。”
“好，注意安全。”時謙頓了頓，“到站到家都記得告訴我。”
“知道了，你去忙吧，別太累。”
掛斷電話，姜知把手機放回包里。
程昱釗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問，從后視鏡里看著她。
時謙真的把她照顧得很好。
好到接電話的時候都帶著笑意，眉眼溫柔。
他忍不住想，他們在一起多久了？歲歲那么喜歡他，應該從小就和他在一起吧。
車子正好駛入服務區的匝道，他打了轉向燈，聲音有些低：“雨快停了，進去歇會兒，吃點東西再走。”
江書俞睡眼惺忪地醒過來，揉著脖子抱怨。
姜知也被歲歲壓得腿麻，叫醒了他，重新戴好口罩。
因為暴雨封路滯留的車輛不少，停車場里塞得滿滿當當，到處都是因為行程受阻而焦躁不安的人群。
程昱釗先下了車，正從后備箱里拿傘，就見姜知已經把孩子抱了下來，用外套罩住孩子的頭，快步往餐廳跑去。
這邊的雨雖然小了許多，但依舊有些密。
“姜知！”
程昱釗喊了一聲，大步追上去，手中黑傘撐開，大半個傘面都傾斜向了姜知和孩子的那一側。
姜知腳步一頓，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
“謝了。”
程昱釗沒吭聲，傘沿往下壓了壓，護著她們母子快步往前走。
江書俞跟在后面，頂著衣服帽子一路小跑，嘴里嚷嚷：“哎哎哎！程大隊長，能不能雨露均沾一下？后面還有個活人呢！”
程昱釗頭也沒回：“跑快點。”
江書俞：“……”
這該死的直男！
餐廳里人更多，幾人好不容易才占到一張剛空出來的桌子。
“想吃什么？”
程昱釗問，視線克制地落在江書俞身上，完全避開了姜知和孩子。
“隨便，熱乎就行。”江書俞也沒客氣，斜睨他一眼，“你也吃點吧，等下換我開。別到時候疲勞駕駛把我們一車人帶溝里去。”
江書俞負責占座，姜知帶著歲歲去洗手。
程昱釗站在點餐臺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身影，點了三碗這里最容易消化的清湯面，又要了一份蒸蛋和蔬菜沙拉。
等他端著托盤回來時，姜知已經把歲歲安頓在兒童椅上了。
“多少錢？我轉你。”姜知看到他放下餐盤，第一反應就是掏手機。
程昱釗拆筷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種“非親非故”的界限感再一次扎了過來。
他垂眸，把筷子遞給江書俞：“四十八。先吃，吃完再說。”
姜知便沒說什么，拿過空碗給歲歲分面。
歲歲睡了一路，精神頭足了不少，坐在兒童椅上，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晃蕩，一雙大眼睛打量著對面的程昱釗。
他歪著小腦袋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
“叔叔，你是挑食嗎？”
程昱釗看了一眼被自己撥到一邊的香菜堆。
他不吃香菜，但姜知愛吃，所以以前在一起吃飯，都是姜知幫他挑。
“嗯。”程昱釗沖他笑笑，大大方方承認：“不太愛吃這個味道。”
歲歲說：“哦，我也不愛吃這個。媽媽說這是遺傳，隨爸爸。”
旁邊江書俞差點給自己嗆死。
姜知把勺子放回碗里，不動聲色地拉過兒童椅，讓歲歲側對著自己，給他摘下口罩：“好了，吃飯。”
歲歲其實并不太餓，但他看出來媽媽臉色不對，立馬閉嘴。
程昱釗捏緊了筷子，低頭吃面，熱騰騰的霧氣熏得人眼睛發酸。
等咽下嘴里那口如同嚼蠟的面條，他才又說：“是嗎？那看來這孩子的爸爸……口味跟我挺像。”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聽不出半點情緒。
“巧合而已。”姜知語氣比他還冷淡，“世界上不吃香菜的人多了去了，這有什么稀奇的。”
江書俞在一旁緩過勁兒來，偷偷打量著程昱釗的臉色。
這人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也不知是真沒聽出來，還是特警干久了只知道聽命令抓人。
不過看程昱釗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江書俞又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姜知心里的石頭落了地，又莫名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看來他是真的認不出來。
一頓飯吃的各懷心思。
吃完飯，三人重新上車，這次換了江書俞開車，程昱釗坐到了副駕駛。
或許是因為剛才那個尷尬的話題，后半程的路途更加沉默。
直到車子駛入章川市的高鐵站落客平臺。
“到了。”
江書俞踩下剎車，長舒了一口氣，“謝了啊，程大隊長。”
姜知推開車門，把歲歲抱下來。
章川沒下雨，但風很大。
“行李給我。”程昱釗接過江書俞手里的行李箱，“這邊人雜，我送你們進站。”
姜知皺眉：“不用送了，送到這里就行。”
程昱釗自顧自地提著箱子往前走：“一千塊的車費包含搬運服務。姜小姐，別讓我覺得自己這錢賺得虧心。”
姜知：“……”
這人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斤斤計較了？還學會耍嘴皮子了。
她沒辦法，只能抱著孩子跟上。
章川站是老車站，沒有直梯，進站口要上一段長長的臺階。
程昱釗右手提著行李箱，左手虛虛地護在姜知身后，隔著幾公分的距離，防止人群撞到她和孩子。
到了驗票口，送站的就過不去了。
江書俞接過行李箱，拿出身份證和車票，對程昱釗道：“行了，這次算欠你個人情。”
程昱釗點點頭，退到黃線外。
他看著姜知正低頭檢查歲歲的口罩，忍不住喊了一聲：“姜知。”
姜知抬頭看了一眼：“還有事？”
程昱釗忍了又忍，手在背后握成拳，按在傷口上有些疼，才忍住沒有伸手去抱抱她們。
“沒事。”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姜知現在的幸福來之不易，有時謙那樣好的人陪伴，有安穩的生活。
只要他不戳破這層窗戶紙，她就能安心。
程昱釗：“一路順風。”
姜知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過了閘機。
歲歲趴在媽媽肩頭，隨著人流往里走。
視線越過一個個腦袋，他看見那個叔叔還站在原來的地方。
周圍人來人往，步履匆匆，只有那個叔叔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一直看著他們。
歲歲眨了眨眼，突然抬起小手，沖著那個方向揮了揮。
“叔叔再見。”
他戴著口罩，程昱釗其實完全不知道小家伙在說什么。
但那一刻，心臟像是被一顆子彈擊中，酸沉的痛感跟著炸開。
他紅了眼眶，嘴角扯出一個笑，抬起那只纏著繃帶的左手，向那個小小的身影揮了揮。
再見，歲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