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大概十歲,已經(jīng)是大院里出了名的“小冰塊”,不愛說話,不愛笑,整天抱著本厚厚的軍事理論書啃。
那天他抄近路回家,路過一處廢棄的防空洞入口,聽到了里面?zhèn)鱽韼讉€大孩子的哄笑和女孩壓抑的哭聲。
“把你的糖交出來!”
“還有你媽給你買的英雄牌鋼筆!快點(diǎn)!”
“小矮子,不給你點(diǎn)顏色看看,你不知道馬王爺有幾只眼!”
他皺了皺眉,走了過去。
只見三個比他高了半個頭的半大小子,正圍著一個瘦小的女孩。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臉蛋臟兮兮的,眼睛蓄滿了淚水,卻倔強(qiáng)地咬著嘴唇,死死地護(hù)著自已的小書包。
那個女孩,就是白薇。
那時候的她,又瘦又小,像根豆芽菜,因?yàn)楦赣H犧牲得早,母親一個人拉扯她,家里條件不好,總被大院里那幫頑劣的孩子欺負(fù)。
“你們在干什么?”江言的聲音不大,冷冰冰的,沒什么情緒。
那幾個半大小子回頭一看是他,臉上的囂張頓時收斂了不少。江言雖然年紀(jì)小,但打架是出了名的狠,而且從來不嚷嚷,就是悶頭把你干趴下,讓你半個月不敢出門。
“江言,沒你的事!我們在跟她玩呢!”為首的胖小子色厲內(nèi)荏地喊道。
江言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胖小子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吞了口唾沫,最終還是不甘心地罵了一句:“晦氣!”然后帶著兩個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女孩還蹲在地上,抱著書包,肩膀一抽一抽的。
江言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他一向不擅長安慰人。他從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一顆大白兔奶糖,那是他妹妹硬塞給他的。
他伸出手,遞到她面前。
女孩愣愣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糖,小聲地問:“給我的?”
“嗯。”
女孩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放進(jìn)嘴里。
甜味在嘴里化開,她臉上的悲傷似乎也淡了些。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對著他鞠了個躬,聲音又細(xì)又弱:“謝謝你,江言哥哥。”
從那天起,白薇就成了他的小跟屁蟲。
他去哪兒,她就跟到哪兒。
他早起跑步,她就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追,好幾次都累得差點(diǎn)岔氣。
他去圖書館看書,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假模假樣地捧著本小人書。
他參軍入伍,沒過兩年,她也哭著喊著非要當(dāng)兵,說要追隨江言哥哥的腳步。
在大院所有人的眼里,白薇就是江言的小迷妹,甚至有點(diǎn)傻乎乎的。
江言雖然對她始終淡淡的,但大家也都默認(rèn),他在某種程度上,是護(hù)著這個“小妹妹”的。
可現(xiàn)在……
江言的眼前,那個扎著小辮子、滿眼都是崇拜和感激的小女孩的臉,和格斗場上那個面目猙獰、嘶吼著“我就是要她死”的瘋子,兩張臉,重疊在了一起。
然后,轟然碎裂。
如果僅僅是這樣,也只是識人不明的震驚和憤怒。
真正讓他崩潰的,是另一段被他刻意遺忘的記憶。
那是他入伍前一年,他妹妹江月有一次找到了他,一臉嚴(yán)肅。
“哥,你離那個白薇遠(yuǎn)點(diǎn)。”
“怎么了?”他當(dāng)時正擦拭著一把模型槍,頭也沒抬。
“她不對勁!”江月說,“她偷偷把你換下來的枕巾剪了一塊藏起來了!還把你喝水的杯子拿走,不讓阿姨洗!我上次還看見她筆記本里,寫滿了你的名字!哥,她看你的眼神,就跟……就跟狼看見肉一樣,瘆得慌!大院里都在傳,說她非你不嫁呢!”
他當(dāng)時是怎么回答的?
他皺了皺眉。
“她年紀(jì)小,不懂事。你別跟著瞎起哄。”
他把這件事,歸結(jié)為小女孩不懂事的胡鬧。
他沒有去制止,沒有去澄清,更沒有去嚴(yán)肅地警告。他只是選擇了最省事的辦法——更加疏遠(yuǎn)她,無視她。
他以為,只要自已不理她,她長大了,自然就懂了。
可他錯了。
錯得離譜。
他的無視,沒有讓她清醒,反而讓她更加偏執(zhí)。
他的優(yōu)秀,雖然成為她努力的榜樣,但同時也滋長了她處處想得第一,以及想要獨(dú)占他的欲望。
當(dāng)蘇安出現(xiàn)后,那個比他更優(yōu)秀、更耀眼、更吸引他目光的蘇安出現(xiàn)后,白薇那份偏執(zhí)的愛戀,就徹底扭曲成了淬毒的嫉妒!
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了白薇對蘇安越來越深的敵意,看到了她眼神里毫不掩飾的怨毒。
但他做了什么?
什么都沒做。
他甚至還覺得,這是她們女兵之間的小矛盾,他一個大男人,不好插手。
他自以為是的“不插手”,他自詡清高的“置身事外”,實(shí)際上,就是一種冷漠的縱容!
如果……如果當(dāng)初他聽了妹妹的話……
如果……在訓(xùn)練營里,他察覺到白薇因他而產(chǎn)生敵意時,就站出來嚴(yán)厲警告她,而不是冷眼旁觀……
如果……他能早一點(diǎn)看透白薇那張面具下的的偏執(zhí)……
那么,王小丫是不是就不會死?
一樁樁,一件件,像電影回放,每一個節(jié)點(diǎn),他都有機(jī)會去改變,但他都錯過了。
他不是旁觀者。
他是這場悲劇的根源,是那個親手遞出第一塊多米諾骨牌的人!
王小丫的死,有他一份“功勞”!
白薇的惡,是他縱容出來的!
這個認(rèn)知,像一把無形的巨錘,轟然砸碎了他引以為傲的風(fēng)骨,砸碎了他堅(jiān)守了二十多年的“正義”和“道義”。
他的拳,是保家衛(wèi)國的拳,是懲惡揚(yáng)善的拳。
可現(xiàn)在,這雙拳頭上,沾著一個無辜女孩的血。
他還怎么揮拳?
為誰而揮?
“江言!”
一聲暴喝,終于將江言從深不見底的自我審判地獄里拽了出來。
他猛地回神,全場近百道目光,像燈一樣聚焦在他身上,帶著疑惑、不解和催促。
一種前所未有的羞恥感和狼狽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江言,竟然在最終對決的場上,在所有人的面前,失神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心頭翻涌的混亂和劇痛,抬起眼,終于正視著自已的對手。
高鎧的眼睛里,燃燒著熊熊的戰(zhàn)火,那是一種純粹為了勝利、為了榮譽(yù)、為了某個人的火焰。干凈,熾熱,一往無前。
而自已的眼里,又有什么呢?
江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須打。
他緩緩抬起手,擺出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格斗起手式,可那姿勢,卻前所未有的僵硬和虛浮。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磨損的砂紙。
“來吧。”
“嗶——!”
尖銳的哨聲劃破了凝滯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