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李辰安眼中那如烈火般燃燒的光芒，那張布滿裂紋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真正屬于“人”的欣慰笑容。
雖然那笑容依舊凄涼。
“看來，這一世的你，比我做得好。”
兩人對視。
一邊是承載了無盡悔恨、如死灰般的“未來”。
一邊是滿懷熱血、如驕陽般的“過去”。
跨越了億萬年時(shí)空的兩個(gè)李辰安，在這斷天崖頂，達(dá)成了一種無聲的共識(shí)與交接。
風(fēng)，重新流動(dòng)。
李辰安向前一步，聲音鏗鏘有力，如金石墜地。
“我不是你。”
“我絕不會(huì)，變成你。”
斷天崖頂?shù)娘L(fēng)，停了。
那是死絕，毫無平靜。
李辰安那句鏗鏘有力的誓言還在巖壁間回蕩，兩人之間那股源自同宗同源的血脈悸動(dòng)，卻已攀升至臨界點(diǎn)。
樓主看著面前這張年輕且鋒芒畢露的臉，那雙枯寂了億萬年的眸子里，竟泛起層層疊疊的波紋。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
動(dòng)作很慢，慢得拖拽著整條時(shí)間長河的重量。
那只手干枯如柴，皮膚上布滿了細(xì)密的裂紋，裂紋深處沒有血肉，只有流動(dòng)的灰敗霧氣。
隨著手掌攤開，斷天崖頂原本昏暗的光線陡然一黯。
并非烏云遮日。
而是所有的光——無論是天際暗紅的殘陽，還是巖石反射的微芒，甚至是李辰安護(hù)體罡氣的輝光，都在這一剎那被強(qiáng)制剝離，瘋狂涌向樓主的掌心。
咔嚓。
空間發(fā)出一聲脆響，宛如鏡面承受不住重壓。
一顆漆黑的小球，毫無征兆地浮現(xiàn)在他掌心上方三寸。
它不大，僅有拇指肚大小。
沒有光澤，不反射任何景象，甚至連視線投射過去都會(huì)被頃刻吞沒，留下一片絕對的視覺盲區(qū)。
它靜止不動(dòng)。
不旋轉(zhuǎn)，不震顫，卻散發(fā)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引力。
周圍游離的靈氣剛一靠近，連掙扎都來不及，直接潰散成最原始的粒子，消失在那片漆黑之中。
不是吞噬。
是抹除。
凡觸碰者，皆歸虛無。
李辰安只看了一眼，心臟便不受控制地猛烈收縮，脊背寒毛根根炸立。
那是生物本能中對“死亡”概念最極致的恐懼。
哪怕他擁有神君的意志，此刻也不得不調(diào)動(dòng)全身真元，才能抵抗那種靈魂都要離體而去的拉扯感。
敖雪更是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嗚咽，緊緊抓著李辰安的衣角，半個(gè)身子躲到了他身后，豎瞳縮成針尖大小。
“看到了嗎？”
樓主的聲音沙啞粗糙，像兩塊粗砂巖在摩擦。
他盯著掌心的黑球，神情凄涼。
“這就是我修成的果。”
“絕對的理性，絕對的秩序，也是……絕對的沉寂。”
“這就是歸墟奇點(diǎn)的最終形態(tài)——宇宙的墳?zāi)埂！?br/>他說著，微微向前遞了遞手。
方圓千丈內(nèi)的空間壁壘頃刻布滿蛛網(wǎng)般的裂紋，灰色的亂流從裂縫中滲出，尚未落地便被那黑球吸干。
李辰安感覺胸口像是壓了一座大山，呼吸變得滯澀。
這不僅是力量的展示。
這是樓主億萬年孤寂歲月的具象化。
那顆黑球里沒有恨，沒有愛，沒有任何情緒，只有漫長到令人絕望的空白。
“一條走到了盡頭的死路。”
樓主自嘲地?fù)u了搖頭，那雙空洞的眼眸穿過虛空，落在李辰安緊握的右拳上。
“讓我看看。”
“既然你選擇了那條所謂的‘生路’，既然你說你絕不會(huì)變成我。”
“那就讓我看看，你的道。”
李辰安沒有回避那道審視的目光。
他知道，這是“過去”與“未來”的首度交鋒，也是兩種意志的正面碰撞。
此時(shí)無需多言。
他松開緊握的拳頭，五指張開。
丹田深處，那顆與他血脈相連的歸墟奇點(diǎn)瘋狂律動(dòng)，泵出滾滾熱流。
嗡！
一聲清越的震鳴響徹崖頂。
一團(tuán)金色的烈焰，在他掌心憑空炸開！
火焰并不狂暴，卻精純得驚人。
金焰中心，同樣懸浮著一顆奇點(diǎn)。
它在高速旋轉(zhuǎn)。
每一次旋轉(zhuǎn)，都向外噴薄著濃郁到近乎實(shí)質(zhì)的生命精氣。
如果說樓主手中的是吞噬萬物的黑洞，那么李辰安手中的，就是一顆正如心臟般勃勃跳動(dòng)的初生恒星。
原本沉寂的崖頂，在這股氣息出現(xiàn)的剎那，竟發(fā)生了詭異的變化。
腳下堅(jiān)硬寒涼的黑巖縫隙中，竟在這短短一瞬，抽出了一抹嫩綠的新芽。
枯木逢春，死地生花。
金色的火光映照在李辰安臉上，將那冷峻的線條勾勒得柔和了幾分。
這種溫暖，甚至驅(qū)散了敖雪眼底的恐懼。
她探出腦袋，好奇地盯著那團(tuán)火焰，鼻翼聳動(dòng)，好似聞到了某種極好吃的味道。
“真美啊……”
樓主癡癡地看著那團(tuán)跳動(dòng)的金焰。
他那死灰般的眸子里，倒映著金色的火光，流露出令人心碎的迷醉。
那種神情，便如一個(gè)在黑暗冰原上跋涉了無數(shù)年的旅人，終于看見了地平線上升起的太陽。
那是他曾經(jīng)擁有，卻親手掐滅的希望。
那是他流浪億萬年，做夢都不敢觸碰的奢侈品。
“這就是……希望的味道。”
樓主喃喃自語，干枯的手指微微顫抖，似是想要去觸碰那團(tuán)溫暖，卻又害怕自己的氣息將其熄滅。
下一瞬。
他眼中的迷醉散去，變作了一種近乎瘋魔的決絕。
“來吧。”
樓主輕聲說道。
他控制著掌心那顆象征“終結(jié)”的寂滅奇點(diǎn)，緩緩向前平推。
李辰安眸光一凝，同樣催動(dòng)掌心的“創(chuàng)生”奇點(diǎn)迎了上去。
黑與金。
死與生。
兩顆性質(zhì)截然相反的奇點(diǎn)，在斷天崖頂?shù)奶摽罩校稽c(diǎn)點(diǎn)拉近距離。
十丈。
五丈。
三丈。
尚未接觸，僅僅是氣息的交匯，異變陡生！
轟隆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既來自大地深處，又來自九天之外。
整座高達(dá)萬丈的斷天崖劇烈搖晃，巨大的裂痕從山腳一路蔓延至山巔，碎石滾落，塵煙四起。
天空之上，原本靜止的暗紅云層頃刻被撕碎。
現(xiàn)出一個(gè)巨大的能量漩渦。
紫黑色的雷霆在漩渦中瘋狂咆哮，每一道雷霆都粗如水缸，帶著毀滅性的天威，卻不敢落下。
因?yàn)橄路侥莾晒闪α康膶蛹?jí)，甚至超越了這方天地的雷劫法則！
滋滋滋——
兩顆奇點(diǎn)之間的虛空開始崩塌，變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
那不是普通的空間破碎。
那是大道法則在哀鳴，在崩潰。
這個(gè)世界，根本無法承載“完整的歸墟”降臨，哪怕只是兩塊拼圖靠近的剎那。
狂風(fēng)呼嘯，吹得李辰安衣衫獵獵作響，面頰生疼。
但他紋絲不動(dòng)。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面那顆寂滅奇點(diǎn)中傳來的渴望。
那種渴望，便是失散多年的半身，迫切地想要回歸母體。
“我的‘過去身’，現(xiàn)在你應(yīng)該明白了。”
樓主的聲音穿透了周圍震耳欲聾的轟鳴，清晰無比地鉆入李辰安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