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走進來，穿著筆挺的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笑，但那笑意沒到眼睛里。
“老馬，忙著呢？”
馬長山站起來。
“劉隊長。”
劉隊長點點頭，目光掃過韓九月，落在李紅梅身上。
“喲，小李同志也在這兒？”他笑著，語氣輕飄飄的，“怎么，還在為報名的事跑呢？我不是跟你說了嘛，這事不是我不幫你，是政策有規定，我也沒辦法。”
李紅梅咬著嘴唇，不說話。
劉隊長走到桌邊，拿起那張報名表看了一眼，又放下。
“老馬，這事兒你也別為難。她的情況我知道，確實是出身問題。上面有文件，這種出身的人，不能進宣傳口，我也是照章辦事。”
馬長山站在那里，臉上沒什么表情。
“劉隊長，這種情況，是可以上報的。”他開口，聲音很平，“我們先給報上去，上面通不過再說吧！”
劉隊長顯然沒有想到，馬長山居然會站在李紅梅這邊。
“我這兒先審了一遍，覺得不符合條件，就不用往上送了，省得麻煩。”
馬長山沉默了一會兒。
“劉隊長，”他說，“報考通訊員的資格，文件里寫的是‘政治可靠，思想進步，有一定文化水平’。她父親的事，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她本人表現一直很好……”
“老馬。”劉隊長打斷他，聲音還是那樣輕飄飄的，但語氣里已經有了一點別的東西，“你這是要為她說話？”
馬長山沒接話。
劉隊長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知道的，公社書記，那是我表姐夫。”
“我知道你心軟，可那么多出身好的知青都報不上，她這樣的要是報上了，別人怎么看？”他看了李紅梅一眼，“你讓那些家庭清白的同志怎么想？”
李紅梅站在那兒，眼淚已經不流了，只是死死咬著嘴唇，咬得發白。
韓九月忽然開口。
“劉隊長。”
劉隊長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是？”
“紅星大隊知青，韓九月。來交報名表的。”韓九月說，“劉隊長，我想問一句，文件上說的‘政治可靠，思想進步’，怎么判斷？”
劉隊長瞇起眼睛。
“當然是由組織判斷。”
“那李紅梅同志當了八年知青，年年評先進，當過婦女隊長，當過民兵排長。這些，算不算組織判斷？”
劉隊長的臉色變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韓九月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閃。
“我就是想問問，一個當了八年知青、年年評先進、當過婦女隊長、當過民兵排長的人，算不算‘政治可靠，思想進步’？”
屋里一下子靜下來。
爐子上的鐵壺咕嘟咕嘟響著，熱氣從壺嘴冒出來，在陽光里變成白蒙蒙的霧。
劉隊長盯著韓九月，好一會兒沒說話。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扯了一下。
“小同志，”他說，“你年輕，有些事還不懂。我們做工作，要考慮很多方面，不是光看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