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通州糧倉外,已經被御林軍圍得水泄不通。
方圓五里之內,無論人畜,都戴上了厚厚的面罩,生怕吸入那股傳說中“聞之即死、觸之即亡”的陸家尸毒。
陸朝和陸珩父子倆跪在雪地里,面如死灰。
完了。
徹底完了。
原本只是想囤積居奇,哪怕糧食爛了也就是虧點錢,頂多背個“敗家子”的罵名。
可現在倒好,在大王那個“惡毒詛咒”的加持下,這糧倉真的變成了“毒氣室”。
這要是被查實了,那就是“研制毒藥、意圖謀反、屠殺百姓”的誅九族大罪啊!
“爹……”
陸珩聲音顫抖,帶著哭腔:“咱們是不是該寫遺書了?”
陸朝長嘆一聲,看了一眼旁邊還一臉期待、等著看“毒死一大片”壯觀景象的陸茸,苦笑道:“寫什么遺書?咱們一家整整齊齊,黃泉路上也不孤單。”
就在這時,一輛掛著皇家標志的馬車疾馳而來。
車簾掀開,下來的正是當今太醫院的院判,胡太醫。
胡太醫是個須發皆白的老頭,此刻也是全副武裝,臉上蒙著三層浸過藥水的濕布,手里提著驗毒的銀針和藥箱,一副“視死如歸”的悲壯模樣。
“陸國公。”
胡太醫隔著老遠拱了拱手,聲音悶悶的:“陛下有旨,命老夫查驗糧倉。若是真如傳言那般是‘尸毒’……您就自求多福吧。”
陸朝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查吧,查吧。早死早超生。”
“慢著!”
陸茸突然跳了出來,擋在糧倉門口。
她雙手叉腰,一臉驕傲地指著身后那還在冒著黃綠煙霧的大門。
“老頭!你小心點!”
陸茸炫耀提醒道:“本王的法術可是很厲害的!這里面現在全是劇毒!比鶴頂紅還毒!你要是進去被毒死了,可別怪本王沒提醒你!”
胡太醫看著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心里嘆了口氣。
作孽啊。
這么小的孩子,就被教成了小毒物。
這陸家果然是土匪窩。
“讓開吧。”
胡太醫揮了揮手,示意御林軍拉開陸茸。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推開了那扇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大門。
“轟——”
門開的一瞬間,那股濃烈的、酸爽的、帶著腐爛氣息的味道,如同一條惡龍,咆哮著沖了出來。
外面的御林軍即使戴著面罩,也被熏得倒退三步,更有甚者直接彎腰干嘔起來。
陸珩絕望地把頭埋進了雪里。
實錘了。
這么臭,不是屎就是毒。
糧倉內,胡太醫也被熏得老眼昏花。他強忍著惡心,走到那堆積如山的糧食面前。
原本金黃的稻谷,此刻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毛茸茸的金綠色菌絲。而且那糧食還散發著驚人的熱量,摸上去燙手。
“作孽啊……好好的糧食,全毀了……”
胡太醫嘆息著,掏出銀針,顫顫巍巍地插了進去。
陸茸在外面伸長了脖子,興奮地問四哥:“四哥四哥!你看那個銀針是不是變黑了?是不是瞬間化成水了?”
陸隱:“……太遠了,看不清。”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等待著宣判死刑的時候。
糧倉里突然傳來了一聲驚疑不定的“咦?”。
緊接著,是一聲不可置信的“嘶——”。
最后,變成了一聲震耳欲聾的狂喜尖叫:“這……這怎么可能?!”
“怎么了?毒氣泄露了?”陸朝嚇得渾身一哆嗦。
下一秒。
只見年過六旬的胡太醫,像個瘋子一樣,手里捧著一把那長滿綠毛、臭烘烘的糧食,連滾帶爬地從糧倉里沖了出來。
他臉上的面罩已經扯掉了,滿臉都是激動的紅光,甚至還把那是“毒糧”湊在鼻子上使勁聞,一臉陶醉。
“國公爺!國公爺啊!”
胡太醫撲通一聲跪在陸朝面前,舉著手里的糧食,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您……您這是從哪弄來的方子?這是神跡!這是上天降下的祥瑞啊!”
陸朝懵了。
陸珩懵了。
陸茸也懵了。
“祥瑞?”陸茸指著那一坨綠毛,“老頭你是不是被毒傻了?那明明是發霉的爛東西!”
“不!小祖宗您不懂!”
胡太醫激動得熱淚盈眶:“這就叫‘金衣暖陽曲’啊!古籍中曾有記載,乃是糧食在極寒與極熱的特殊環境下,歷經九九八十一難,才能生出的神物!”
“這東西雖然看著丑,聞著臭,但它卻是至陽至熱之物!”
胡太醫站起身,對著周圍的御林軍和百姓大聲宣布:
“如今北地雪災,百姓受凍,寒濕入體,生不如死。而這東西,只要熬成粥喝下去,不僅能驅寒暖身,還能治療凍瘡、預防瘟疫!”
“這就不是糧食!這是救命的藥!比黃金還要珍貴百倍的藥啊!”
全場死寂。
風雪中,只有胡太醫那激動得破音的嗓音在回蕩。
陸朝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脫臼。
他看了看那坨臭烘烘的東西,又看了看一臉狂熱的太醫。
“你……你是說……”
陸朝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我本來想當奸商,想把糧食放爛……結果不小心煉出了一倉神藥?”
“國公爺大義啊!”
胡太醫感動得直抹眼淚:
“您為了煉制這等神藥救濟災民,不惜背負‘囤積居奇’的罵名,甚至不惜讓糧食‘腐爛’!”
“這份忍辱負重,這份愛民如子,下官佩服!下官一定要奏明圣上,為您請功!”
“不……不是……”
陸朝想解釋,但胡太醫已經轉身去指揮御林軍了。
“快!把這些‘金曲’都保護起來!一粒都不許浪費!這可是能救千萬人性命的寶貝!”
剛才還避之唯恐不及的御林軍,此刻看那些糧食的眼神都變了,就像是在看一堆金山。
只有陸茸。
她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看著眼前這荒謬的一幕,小小的世界觀受到了巨大的沖擊。
“怎么會這樣?”
陸茸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已的小手。
她明明是想做壞事的。
她明明是真情實感地詛咒這糧食變成“劇毒”的。
為什么?
為什么毒藥變成了神藥?
為什么想要害人變成了救人?
“本王的法術……是不是哪里壞了?”
陸茸委屈地癟了癟嘴,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她轉過頭,看向自家大哥。
此時的陸珩,已經從“絕望”變成了“呆滯”,然后又從“呆滯”變成了“狂喜”。
“爹!爹!”
陸珩抓著陸朝的袖子,激動得語無倫次:“發財了!咱們又發財了!這可是藥啊!比米貴多了!而且還是咱們獨家壟斷的!”
陸朝看著這個掉進錢眼里的傻兒子,又看了看那個正在懷疑人生的傻閨女。
他仰天長嘆,兩行清淚滑落臉頰。
老天爺啊。
我想當個壞人,怎么就這么難呢?
這下好了,“活閻王”沒當成,反而要變成“活菩薩”了。
這讓我在土匪圈子里還怎么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