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話剛出口,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旁邊正準備哭慘討飯的山枝,也抬起頭。
那一雙原本餓得綠油油的眼睛,瞬間瞪得比銅鈴還大,瞳孔劇烈地震。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徹底凝固了。
兩人的視線,死死地定格在那個盤腿坐在馬扎上、手里拿著鞋底的老太太臉上。
雖然那老太太穿得像個村婦,雖然她手里拿著的是鞋底而不是玉如意,雖然她正在數黃豆而不是批奏折。
但是!
那張臉!
那張曾經在慈寧宮里,只要眉頭稍微一皺,就能讓整個后宮抖三抖的臉!
那張她們從小就要晨昏定省、哪怕少磕一個頭都要被罰抄一百遍《女誡》的臉!
那是她們的童年陰影,是皇室威嚴的象征,是她們最敬畏、最害怕的……
皇祖母?!
南風和山枝的腦子里瞬間炸開了一道驚雷。
怎么回事?
皇祖母不是應該坐在回京的鳳輦里,享受著萬民朝拜嗎?
為什么會出現在這個破破爛爛的土匪窩里?還穿著圍裙納鞋底?!
更可怕的是……
她們是偷跑出來的??!
這感覺就像是逃了私塾去斗蛐蛐,結果一回頭發現私塾先生竟然是自己的親奶奶!
“皇……皇祖……”
山枝的膝蓋瞬間軟了,那是來自血脈深處的本能,嘴唇哆嗦著,那兩個字眼看就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南風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手里的生銹鐵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完了!露了馬腳了!
這下別說闖蕩江湖了,回去肯定要被關進宗人府刷一輩子的馬桶??!
就在這兩個字即將出口的千鈞一發之際。
“啪!”
一聲巨響。
甄大娘手里的那只千層底布鞋,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震得那盤數好的黃豆都跳了起來。
那一瞬間,太后身上爆發出來的氣場,比這黑風山所有的煞氣加起來還要恐怖。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平日里洞察秋毫的鳳眼,此刻如同兩把利劍,死死地釘在兩個孫女的臉上。
眼神中包含著千言萬語,翻譯過來大約是:
不想死就給哀家閉嘴!
敢暴露哀家的身份?敢讓這群土匪知道哀家是太后?
還有,你們兩個死丫頭竟然敢偷跑出來?
信不信哀家現在就用這只鞋底,把你們的屁股打開花!
這是一種無需語言的頂級恐嚇。
南風和山枝瞬間讀懂了這眼神里的全部含義。
求生欲在這一刻戰勝了所有的震驚與恐懼。
南風腦子轉得飛快,她一個急剎車,硬生生地把“皇祖母”三個字咽了回去,舌頭在嘴里打了個結,拐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彎:“皇……黃……黃大娘!您好!”
“噗!”
旁邊正在喝水的大當家一口水噴了出來。
黃大娘?這瘋婆子眼神不好使?。∵@是甄大娘,怎么成姓黃的了?
然而,甄大娘不僅沒生氣,反而給了南風一個“算你識相”的贊許眼神。
山枝也反應過來了,帶著哭腔,順著姐姐的話茬往下編,為了掩飾恐懼,聲音都在發抖:
“嗚嗚嗚……大娘好!大娘萬福金安……不,大娘長命百歲!我是來要飯的!”
陸茸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狐疑地看了看嚇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兩個“傻妞”,又看了看一臉淡定、重新拿起針線的甄大娘。
“大娘,你們……認識?”
甄大娘咬斷線頭,眼皮都不抬一下,語氣平淡得像是只是在說這塊布料有點硬。
“認識。怎么不認識?!?/p>
“這就是隔壁王家村,王二麻子家的那兩個蠢丫頭。”
“大的這個叫春妮,小的這個叫胖丫。”
甄大娘伸出手指,嫌棄地指了指兩人。
“這倆丫頭,腦子笨得跟豬一樣。春妮整天神神叨叨想練武功,把家里的柴火都砍爛了;胖丫就知道吃,把家里的豬食都搶著吃光了?!?/p>
“這不,前兩天把主家氣得半死,直接給趕出來了。沒想到竟然流落到這兒來了?!?/p>
陸茸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原來是隔壁村的傻子啊!我就說嘛,正常人誰會拿著金步搖換鍋巴吃?!?/p>
南風(春妮)和山枝(胖丫)跪在地上,聽著這離譜的身世設定,只能含淚點頭。
“是……是的大娘,我們是傻子。”
“我們是春妮和胖丫?!?/p>
甄大娘滿意地點了點頭,放下手里的鞋底,從馬扎上站了起來。
她邁著那即使穿著布鞋也走出了鳳輦氣勢的步伐,走到兩人面前。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平日里嬌生慣養的孫女,嘴角勾起一抹面善卻暗藏殺機的微笑。
既然落到了哀家手里,那就別怪哀家心狠了。
偷跑出來是吧?想闖江湖是吧?
那哀家就成全你們!讓你們知道知道,什么叫世道的險惡!
“既然來了,那就是黑風山的人。”
甄大娘雙手背在身后,冷冷地說道。
“老身不管你們以前在家里怎么嬌生慣養,到了這兒,就得守老身的規矩?!?/p>
“咱們黑風山,不養閑人。”
甄大娘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南風。
“春妮,你不是想練武功嗎?我看你骨骼清奇,是個練‘劈柴刀法’的好苗子?!?/p>
“后院那堆等著過冬的柴火,就交給你了。每天不劈完一百斤,不許睡覺!劈得不整齊,老身就拿鞋底給你松松皮!這也算是……幫你打通經脈!”
南風一聽,眼睛瞬間亮了。
劈柴刀法?!
這名字聽著就返璞歸真,大道至簡!果然,皇祖母——不,甄大娘,這是在變相傳授我神功??!
“多謝大娘指點!徒兒……不,春妮一定好好劈!絕不偷懶!”
甄大娘又轉過頭,看向了盯著桌上黃豆流口水的山枝。
“胖丫,你不是餓嗎?”
“正好,昨晚那幾口大黑鍋還沒人刷。你去把鍋刷了,里里外外刷三遍!刷干凈了,鍋底那層鍋巴就是你的賞賜!”
“要是敢偷吃還沒洗干凈的東西……”
甄大娘晃了晃手里的針線,笑得讓人毛骨悚然。
“老身就把你的嘴縫上!”
山枝看著甄大娘那恐怖的笑容,嚇得縮了縮脖子,但一聽到“鍋巴”二字,還是沒出息地咽了口唾沫。
“我刷!我刷!只要有鍋巴吃,讓我刷茅房都行!”
陸茸站在一旁,看著甄大娘三言兩語就把這兩個“奇葩”治得服服帖帖,不由得豎起了大拇指。
“高!實在是高!”
“甄大娘,還得是你??!這調教人的手段,簡直比宮里的嬤嬤還要狠!”
甄大娘重新坐回馬扎上,拿起鞋底,深藏不露。
“哼,那是。也不看看老身以前是管什么的。”
“行了,都別愣著了!春妮去劈柴!胖丫去刷鍋!大王……”
甄大娘看了一眼陸茸。
“您去看著她們干活!別讓她們偷懶!要是她們敢偷懶,你就告訴老身,老身親自給她們‘上課’!”
“得令!”
陸茸興奮地揮舞著小木刀,像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小的們!把這兩個新來的傻丫頭帶下去!黑風山苦力營,正式開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