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雅間里,大公主南風,也就是如今黑風雅集的首席美容大掌柜春妮。
她緩緩收回了手,轉過頭,用一種看神經病一樣的冷漠眼神,上下打量著這個突然闖進來、穿著破爛青衫、滿身餿味的老頭。
“沒看見本座正在給貴客進行至尊排毒療程嗎?驚擾了貴客的經絡,你這叫花子賠得起嗎!趕緊滾下去!”
老黃被大女兒如此呵斥,悲從中來,徹底崩潰了。
他那股子屬于大周天子的威嚴,在此刻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竄了上來。
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推開王瑾,指著春妮,又指了指樓下的胖丫,痛心疾首地咆哮起來。
“南風!山枝!你們兩個逆女!你們睜大眼睛看看我是誰!”
老黃將遮在臉上的亂發猛地向后一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上的泥土,挺起胸膛,試圖端起那久違的九五之尊的架子。
“我是你們的父……”
那個“皇”字還沒喊出口,一陣帶著呼嘯風聲的勁風驟然襲來。
“砰!”
一只穿著金線虎皮小靴子的腳,猶如流星趕月般,毫不留情地踹在了老黃的小腿肚子上。
“哎喲!”
老黃慘叫一聲,猝不及防之下,撲通一聲又一次結結實實地跪在了地上。這一下跪得極狠,膝蓋骨都發出了清脆的抗議。
“老黃!你發什么羊癲瘋!剛簽了賣身契就敢在本王的地盤上大呼小叫當刺頭!”
陸茸不知何時已經騎著阿呆上了二樓。她小臉緊繃,手里握著那把小木刀,氣勢洶洶地指著跪在地上的老黃。
陸茸快步走到春妮面前,張開雙臂,像一只極其護短的兇悍小老虎,把春妮死死擋在身后。
“這是本王黑風山大名鼎鼎的美容大掌柜!樓下那個是本王最得力的神豬大統領!她們可是本王這黑風雅集日進斗金的頂梁柱!”
陸茸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老黃,那眼神里充滿了警告。
“你一個剛簽了字、連五十兩過路費都交不起的刷盤子臨時工,敢對本王的核心骨干大呼小叫?”
“還敢自稱是她們的爹?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已這窮酸樣,配生出這么能賺錢的閨女嗎!”
老黃被這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訓得整個人都懵了。
他看著擋在前面的陸茸,又看了看站在陸茸身后、依然一臉冷漠的春妮,心中的委屈簡直比黃河的水還要泛濫。
但他更清楚,在這黑風山,天大地大,大王最大。要是惹惱了這小祖宗,他連這管飯的地方都待不下去。
“大王……老大息怒??!老黃我……我就是一時眼花,認錯人了。”
老黃瞬間收起了那可笑的帝王威嚴,像個做錯事的受氣包一樣縮著脖子,連連低頭認錯,甚至還諂媚地替陸茸擦了擦靴子上的灰。
“小的絕對不敢對兩位大掌柜不敬!小的這就去洗盤子!”
這一幕。
這極其荒誕、顛覆認知的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大公主春妮和剛跑上樓看熱鬧的二公主胖丫的眼中。
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了。
兩位公主的眼底,同時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面容,這輪廓,這雖然落魄但依然熟悉的眉眼。
這不就是那個在金鑾殿上高高在上、一言不合就能決定人生死、讓她們從小到大敬畏到了骨子里的父皇嗎?!
父皇怎么會在這里?還穿得像個叫花子?
最讓她們感到震碎三觀、靈魂受到暴擊的是。
她們那不可一世的父皇,此刻正跪在地上,被那個只有三歲半的黑風山小大王指著鼻子破口大罵。
而且,父皇不僅沒有龍顏大怒喊著要誅九族,反而一臉心虛地縮著脖子,甚至還帶著幾分討好和委屈,一口一個“老大息怒”!
那股子縈繞在兩位公主心頭多年的皇家威嚴與恐懼,在這一刻,仿佛被一柄巨錘砸中,碎得連渣都不剩。
原來,父皇也是個欺軟怕硬的凡人。
原來,父皇在大王面前,地位比她們這兩個高級打工仔還要低下得多!
這種巨大的反差,不僅沒有讓她們感到憤怒,反而讓她們生出了一種極其詭異、極其真實的“同伙親切感”。
合著大家都在大王手底下打工呢?合著父皇也是來抱大王大腿的?那大家都是自已人,還裝什么皇室的高貴冷艷?。?/p>
“咳咳……”
二公主胖丫率先反應過來。她走上前,用一種極其老成且帶著幾分優越感的前輩口吻,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老黃。
“行了行了,既然是新來的伙計,就得懂咱們黑風山的規矩。”
“以后見著大掌柜要繞道走,知道嗎?”
“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趕緊回后院洗你的盤子去?!?/p>
老黃眼巴巴地看著二女兒,還想用那干癟的父愛試圖喚醒她們的記憶,試圖挽回最后一絲為人父的尊嚴。
“山枝啊……你仔細看看,我真的是……”
話音未落。
胖丫眉頭一皺,極其嫌棄地撇了撇嘴。
她直接從隨身掛著的布袋里,抓出一大把黑乎乎、混合了極品蜂蜜和十三香調料的高級紅薯藤豬飼料。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塞進了老黃那張還準備喋喋不休的嘴里。
“吃你的吧!哪來那么多廢話!別耽誤我去給無敵大將軍梳毛!大將軍要是掉了一根毛,扣你半個月的工錢!”
胖丫拍了拍手上的殘渣,轉身就走,連多看一眼都欠奉。
老黃被塞了滿嘴的豬飼料,噎得直翻白眼。
大太監王瑾在旁邊嚇得幾乎要昏死過去,這可是弒君啊!
老黃悲憤欲絕地咀嚼了兩下,準備將這屈辱的豬食吐出來,捍衛皇家最后的體面。
然而。
當那混合了皇家極品蜂蜜與十三香的甜美汁水在味蕾上瞬間炸開時,老黃的動作僵住了。
那口感,綿密中帶著一絲嚼勁,甜而不膩,香氣撲鼻。竟然比他在御書房連吃了半個月的白水煮蘿卜要美味一萬倍!
老黃的眼淚,不爭氣地順著滿是泥垢的臉頰滑落。
他一邊無聲地哭泣,悼念著自已碎了一地的帝王尊嚴,一邊用力地咀嚼著嘴里的豬飼料,喉嚨里發出極其享受的含混嗚咽。
“嗚嗚嗚……這飼料……竟然比宮里的御膳還甜……大王的買賣,果然是良心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