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六月,游書朗正式畢業。
同時,他也需要搬出學生宿舍,找房子成了新的難題。公司附近的房源要么太貴,要么條件太差。
游書朗連著看了幾套都不滿意,又不想在通勤上浪費太多時間,正發愁時,樊霄在一次午飯時“無意”提起了這件事。
“聽說你在找房子?”樊霄夾了一筷子青菜,語氣隨意。
游書朗點頭:“嗯,公司附近的都不太合適。”
“我倒是知道一個地方。”樊霄放下筷子,“我朋友有套公寓,就在公司對面那個小區。他馬上要出國進修,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想找個靠譜的人幫忙看著。”
游書朗眼睛一亮:“什么條件?”
“兩室一廳,精裝修,家具齊全。”樊霄報了個數字——比市場價低了將近三分之一。
游書朗愣住了:“這么便宜?”
“他不在意租金,主要是想有人定期打掃,保持房子有人氣。”樊霄看著他,“你要是感興趣,下班我可以帶你去看看。”
游書朗猶豫了。這條件好得不像真的,可樊霄的表情太過坦然,讓他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下班后,樊霄真的帶他去看了房。
公寓在高層,視野開闊,裝修簡約溫馨,陽臺上甚至種著幾盆綠植,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理過的。
“這……”游書朗站在客廳中央,有些不知所措,“這房租真的只要那么多?”
樊霄靠在門框上,點了點頭:“我朋友說了,只要租客愛干凈、作息規律就行。”他頓了頓,補充道,“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游書朗看著窗外華燈初上的城市夜景,又看了看這間幾乎完美的公寓,心里掙扎了很久。
理智告訴他,不該接受這樣明顯“特別”的待遇,可現實是,他確實需要這樣一個地方。
“我……”游書朗深吸一口氣,“我再考慮一下。”
樊霄沒有勸他,只是說:“好。不過這套房子很搶手,如果你不要,我明天就告訴他租給別人。”
這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游書朗咬了咬牙:“我要。謝謝。”
樊霄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不用謝,各取所需。”
搬家的那天是個周末,游書朗東西不多,兩個行李箱就裝完了全部家當。
樊霄開車來接他,幫他把行李搬上車,又一路送到公寓樓下。
“需要我幫你搬上去嗎?”樊霄問。
游書朗搖頭:“不用,電梯直達,我自已可以。”
樊霄沒有堅持,只是從車里拿出一個紙袋遞給他:“喬遷禮物。”
游書朗打開一看,是一套精致的咖啡杯,還有一包他常喝的咖啡豆。
“你怎么知道我喜歡這個牌子?”游書朗驚訝。
樊霄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抬手看了眼時間:“我還有個會,先走了。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車子駛離后,游書朗站在公寓樓下,抱著那袋禮物,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愫。
樊霄的“恰到好處”,已經滲透到他生活的每一個細節里。
而他,正在一點點習慣這種滲透。
一月中旬,游書朗和樊霄合作撰寫的那篇關于靶向藥新模型的論文,被國際頂級醫藥期刊接收了。
收到通知的那天下午,游書朗盯著電腦屏幕,反復確認了好幾遍,才敢相信這是真的。
“我們……被接收了。”他抬起頭,看向對面辦公室里的樊霄。
樊霄正在打電話,聞言朝他比了個“稍等”的手勢。
幾分鐘后,他掛斷電話,走到游書朗工位旁。
“我看到了。”樊霄的聲音里帶著笑意,“恭喜。”
游書朗激動得不行:“這……這太不可思議了。那家期刊的錄用率只有百分之三……”
“是你做得足夠好。”樊霄認真地說。
白助理和幾個同事聞訊圍過來,紛紛道賀,有人點開論文的電子版,看到作者欄時“咦”了一聲。
“樊總,這作者順序……”
游書朗這才注意到,作者欄上并排印著兩個名字:樊霄、游書朗。
按照學術慣例,通訊作者和第一作者通常排在最前面。
這篇論文的主要工作和寫作都是游書朗完成的,樊霄雖然提供了關鍵思路和資源支持,但按理說不該排在游書朗前面。
游書朗自已也愣住了。
樊霄卻神色自若,對白助理說:“聯系期刊編輯部,修改作者順序。把書朗的名字放在第一位,我放在最后就行。”
“可是樊總……”游書朗想說什么。
樊霄抬手打斷他:“這是你主導的研究,我只是輔助。下次你單獨署名。”
他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仿佛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游書朗心里那點異樣的情緒瞬間被觸動。
他看著樊霄,搖頭:“沒有你的資源支持,沒有你提供的那些行業內部數據,這篇論文根本做不到這個水平。這是合作成果,作者順序就該這樣。”
兩人對視了幾秒。最后是樊霄先移開目光,語氣緩和了些:“隨你吧。不過下次,我希望看到你單獨署名的論文。”
他說完轉身回了辦公室,留下游書朗站在工位旁,心里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波瀾。
那篇論文最終以“樊霄、游書朗”的順序發表了。
期刊寄來紙質版的那天,游書朗看著封面上并排的兩個名字。
樊霄。
游書朗。
兩個名字挨得那樣近,仿佛本就該在一起。
這段日子,樊玲來公司的次數明顯增多了。
她名義上是來幫樊霄處理一些家族產業的文書工作,實際上每次來,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研發區。
那里,樊霄和游書朗幾乎形影不離。
他們有時并肩站在白板前討論數據模型,樊霄拿著馬克筆寫下一串串公式,游書朗站在他身側,時不時補充幾句,兩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有時他們坐在會議室里看資料,樊霄會把水杯推到游書朗手邊,游書朗則會自然地接過樊霄遞來的文件,翻到需要的那一頁。
這些細節太過自然,自然到幾乎沒有人覺得異常。
除了樊玲。
這天下午,樊玲抱著一摞文件從樊霄辦公室出來,在茶水間遇見了白助理。
“白助,”樊玲壓低聲音,朝研發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三哥他……是不是對游工特別照顧?”
白助理正在泡咖啡,聞言笑了笑:“游工確實優秀,樊總賞識也正常。”
“不是賞識。”樊玲搖頭,眼神復雜,“是溫柔。”
白助理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我從來沒見過三哥這么溫柔的樣子。”樊玲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他看游工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白助理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樊小姐,有些事……我們做下屬的,不好多嘴。”
這話幾乎是默認了,樊玲抱著文件的手緊了緊。
她想起大伯壽宴那天,游書朗獨自坐在角落,樊霄雖然一直在應酬賓客,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那個方向。
她想起有一次游書朗加班到深夜,樊霄辦公室的燈也一直亮著,直到游書朗離開,那盞燈才熄滅。
她還想起來,有一次游書朗在會議上被其他部門的負責人刁難,樊霄當場冷了臉,幾句話就把對方噎得說不出話。
那種護短的姿態,根本不像平時冷靜自持的樊霄。
“我明白了。”樊玲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她抱著文件離開茶水間,經過研發區時,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樊霄正站在游書朗的工位旁,彎腰指著電腦屏幕上的某個數據點,低聲說著什么。
游書朗仰頭看他,眼神專注。
午后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那一瞬間的畫面,美好得像一幅精心構圖的名畫。
樊玲快步離開,心里卻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緒——有擔憂,有驚訝,還有一絲……她自已都不愿承認的羨慕。
三哥那樣的人,居然也會用這樣的眼神看一個人。
春節過后,樊氏集團啟動了春季實習生招聘計劃。
陸臻通過校招渠道,投遞了市場部實習生的崗位。
簡歷篩選、筆試、一面……他一路過關斬將,最后進入了終面。
終面那天,陸臻特意穿了身合體的正裝。
深灰色西裝,白色襯衫,頭發梳得整齊,臉上稚氣未脫,眼神里卻多了幾分這個年紀少有的堅定。
他推開面試會議室的門,看到坐在長桌后的面試官時,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樊霄坐在主位,身邊是市場部總監和HR負責人。
“坐。”樊霄抬了抬手,語氣公事公辦。
陸臻定了定神,在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筆直。
“陸臻,是吧?”市場部總監翻著他的簡歷,“你為什么選擇樊氏?”
陸臻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平穩:“因為樊氏是行業標桿。我想在最好的平臺學習,成為一個有能力的人。”
“有能力的人?”樊霄突然開口,目光落在他臉上,“你簡歷上寫,之前的實習經歷只有學生會和社團活動。你憑什么認為自已能勝任市場部的工作?”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銳。
陸臻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卻沒有退縮。
他看著樊霄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沒有經驗,但我有學習能力。我會用最短的時間熟悉業務,比別人付出更多努力。而且……”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蓄勇氣:“我想證明,沒有誰天生就是誰的負擔。”
最后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擲地有聲。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樊霄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
片刻后,他點了點頭,轉向市場部總監:“繼續吧。”
后面的面試流程很常規,陸臻的回答雖然青澀,但思路清晰,態度誠懇。
結束時,市場部總監讓他回去等通知。
陸臻起身,朝面試官們鞠了一躬:“謝謝各位老師。”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樊霄正在和總監低聲交談,側臉在會議室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
可那一瞬間,陸臻好像看到,樊霄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一周后,陸臻收到了錄用通知。
入職第一天,他在電梯里遇見了游書朗。
電梯門打開,游書朗抱著文件夾走進來,一抬頭,兩人都愣住了。
時間仿佛靜止了幾秒。
陸臻先反應過來,他朝游書朗點了點頭,語氣禮貌而疏離:“游工好。”
游書朗看著他——眼前的陸臻穿著熨燙平整的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眼神里沒有了從前那種黏糊糊的依賴,取而代之的是屬于職場新人的青澀與認真。
他長大了,真的長大了。
游書朗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欣慰,也有些說不清的酸澀。
他朝陸臻笑了笑,聲音溫和:“加油。”
電梯到達市場部所在樓層,陸臻朝游書朗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他的背挺得筆直,腳步堅定,再也沒有回頭。
游書朗站在電梯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直到電梯門緩緩合上,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個曾經黏著他、依賴他、滿眼都是他的小男孩,真的已經走遠了。
而他自已,也正在被另一個人,以一種更成熟、更深刻的方式,慢慢拉進另一個世界。
三月初,樊氏集團季度經營分析會。
會議室里氣氛凝重,長桌上攤著厚厚的報表,投影屏幕上滾動著各板塊的業績數據。
樊霄坐在樊父右手邊,神色平靜。
游書朗作為醫藥板塊的核心成員,也被要求列席,坐在研發團隊的區域。
樊余坐在樊父左手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眼神時不時掃向樊霄,帶著掩飾不住的算計。
“醫藥板塊上個季度投入八千萬,”財務總監匯報著數據,“目前還沒有產品進入臨床階段……”
“八千萬?”樊余突然打斷,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投了八千萬,連個水花都沒看見,這是不是存在決策失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樊霄身上。
樊霄不慌不忙,甚至沒有看樊余一眼,只是抬手示意白助理調出另一組數據。
投影屏幕切換,上面是詳細的研發進度圖。
“靶向藥研發的平均周期是五到七年,”樊霄的聲音平穩有力,“我們才進行一年半,已經取得兩項關鍵技術突破,三項專利正在申請中。這個進度,在行業內屬于領先水平。”
他頓了頓,目光終于轉向樊余,眼神銳利如刀:“相比之下,二哥你負責的房地產項目,投入一點二億,工期延誤三個月,預售許可證到現在還沒批下來。這又是什么?”
樊余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樊父敲了敲桌子,聲音威嚴:“都給我用數據說話!霄兒,醫藥板塊我要看到階段性成果報告,下周交上來。樊余,你的項目不能再拖,這個月底前必須解決預售證的問題!”
“是,父親。”兩人同時應聲。
散會后,眾人陸續離開。
游書朗收拾好東西,剛走到會議室門口,就聽見身后傳來壓低的聲音。
“三弟。”
游書朗腳步一頓,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樊余走到了樊霄身邊。
“為了個男人,把家族資金往無底洞里扔,”樊余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值得嗎?”
游書朗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聽見樊霄冷冽的聲音響起,比平時更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二哥,管好你自已。”
“再動我的人,別怪我不顧兄弟情面。”
腳步聲靠近,游書朗來不及多想,快步離開了會議室門口。
走廊里,他靠在墻上,心跳如擂鼓。樊霄那句話,每個字都清晰地敲在他耳膜上。
我的人。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突然打開了他心里某個一直緊閉的匣子。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那些“恰到好處”的關照、那個關于“夢”的深夜剖白……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拼湊起來,指向一個他不敢深想的答案。
腳步聲從會議室方向傳來,游書朗深吸一口氣,直起身,快步朝電梯走去。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看見樊霄走出會議室,目光在走廊里掃視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電梯的方向。
兩人的目光隔著緩緩合攏的電梯門,短暫地交匯。
游書朗看見,樊霄的眼神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洶涌的——
占有欲。
電梯開始下降,游書朗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抬手按住劇烈跳動的心臟。
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回不去了。
而有些感情,正在以他無法控制的速度,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