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游書朗的公寓。
廚房里飄出番茄湯底的香氣,混著煎蛋的焦香。
開放式廚房的暖黃燈光下,游書朗圍著深藍色圍裙,正往煮沸的湯鍋里下面條。
他的動作很熟練,手腕輕輕一抖,面條就散開滑入滾水中。
陸臻進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俊朗的男人,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在煙火氣里忙碌。
這個畫面太日常,太安穩,安穩得讓陸臻突然想起下午樊霄說的話:更大的舞臺。
“回來啦?”游書朗沒回頭,用筷子輕輕攪動鍋里的面條。
“面馬上好,洗洗手準備吃飯。”
陸臻站在玄關,沒動。
他看著游書朗的背影,看著這個給了他三年安穩生活的男人,心里涌上一股復雜的情緒。
有依戀,有不甘,有愧疚,也有一種說不清的煩躁。
“哥。”他走過去,靠在廚房島臺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臺面邊緣。
“今天樊氏醫藥的人找我了。”
游書朗的動作沒停,從冰箱里拿出小蔥洗凈切碎。
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聲音規律而輕快:“嗯,聽說了,怎么說的?”
“說想簽我做他們子品牌的代言人,待遇很好,是長期合同。”陸臻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是樊霄親自見的我。”
游書朗關了火,把面條撈進兩個湯碗里,澆上濃郁的番茄湯底,再鋪上煎得金黃的荷包蛋,撒上翠綠的蔥花。
他的動作依然平穩,但陸臻注意到,在撒蔥花的時候,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幾粒蔥花落在了碗沿外。
“你怎么想的?”游書朗把碗端到餐桌,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我……”陸臻坐下來,盯著碗里氤氳的熱氣,“我不知道,機會確實很好,但是……”
“但是你不確定該不該信他。”
游書朗接完他的話,把筷子遞給陸臻,金屬筷子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樊霄這個人,背景復雜,手段也多。他突然找你,可能有別的目的。”
又是這樣。
分析,判斷,提醒風險。
陸臻心里那點剛剛燃起的火苗,像是被澆了盆冰水,滋滋作響地熄滅下去,只留下嗆人的煙。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陸臻低頭。
用筷子戳破荷包蛋,金黃的蛋液流出來,融進番茄湯里。
“但我也二十三歲了,不能永遠活在你的保護里。我需要機會,需要證明我自已,不只是作為‘游書朗的男朋友’存在。”
餐廳里安靜下來。
只有空調出風口低低的嗡鳴,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游書朗放下筷子,看向陸臻。
燈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總是冷靜理智的眼睛里,此刻有些復雜的情緒在翻涌。
擔憂,無奈,還有一絲陸臻讀不懂的情緒。
“臻臻,”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我不是想控制你,只是樊霄這個人……他接近你,可能不單純是為了工作。”
“那你覺得是為了什么?”陸臻抬頭看他,眼眶有些發紅。
游書朗沉默了片刻。
“我對你的一切都感興趣”,這句話在他腦海中閃過,指向一個他不愿承認、但必須面對的可能性。
“可能是因為我。”他最終說,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
“我和樊霄之間,有些……過節。他可能想通過你,來影響我。”
陸臻愣住了。
這個答案比他想的更復雜,也更讓人難堪。
他以為自已是憑實力得到的機會,結果只是別人博弈里的一枚棋子?
一枚用來牽制游書朗的棋子?
“所以你不讓我去,是因為這個?”陸臻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因為你們之間有過節,我就得放棄一個可能改變我事業的機會?就因為我是你男朋友?”
“不完全是。”游書朗嘆了口氣。
伸手想握住陸臻放在桌上的手,但陸臻猛地抽了回去,手撞到碗沿,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我是擔心你被卷進不該卷進的事情里。樊霄的世界很復雜,也很危險,我不想你受傷。”
“那我的機會呢?”陸臻看著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他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就因為你擔心,我就要永遠待在這個安全屋里,看著別人往前跑?”
游書朗沒說話。
他看著陸臻,看著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眼里的不甘和委屈,有些心疼。
他知道陸臻需要什么,需要認可,需要證明自已,需要走出“游書朗男朋友”這個標簽,成為一個獨立的、被看見的個體。
他也知道,自已的保護有時候會成為束縛,愛意有時候會成為牢籠。
“如果你真的想去,”游書朗最后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空調的風聲蓋過。
“我不會攔你。但臻臻,答應我一件事。”
陸臻咬著嘴唇,看著他。
“無論樊霄跟你說什么,給你什么,承諾你什么,”游書朗一字一句地說,目光緊緊鎖著陸臻的眼睛。
“都要告訴我,不要瞞著我,也不要自已一個人做決定。可以嗎?”
陸臻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游書朗,看著這個男人眼里的擔憂,心里那點憤怒慢慢冷卻下來,變成一種更復雜的酸澀。
最后,他點了點頭,很輕,但很清晰。
那頓面吃得有些沉默。
番茄湯冷了,表面凝起一層薄薄的油膜。
陸臻吃得很慢,幾乎是在數著面條根數。
游書朗也沒吃多少,大部分時間只是看著碗里,眼神有些空。
飯后陸臻去洗澡,水聲嘩嘩地從浴室傳來。
游書朗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他拿出手機,屏幕光映亮他半張臉。
梁耀文的消息在三分鐘前發來:“詩力華那邊有動作了。他在深挖陸臻的過去,重點在找情感軟肋。家庭關系、童年經歷、社交媒體上所有刪除的動態。很專業,也很徹底。”
游書朗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復,手指敲擊屏幕的輕響在寂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知道了。繼續盯。”
他放下手機,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的夜景鋪展到天際,燈火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每一盞燈背后都是一個故事,一場博弈,一次選擇。
而此刻,他站在二十八層的公寓里,看著這片光海,第一次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有些風暴要來,你看見了,預警了,做了所有能做的準備,但風暴還是要來。
因為風暴要來的原因,從來不在你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