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到庭院深處,菩提樹旁,月光灑下來,樹影婆娑。
樊鎮背著手,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見過太多人。
太多想攀附南瓦家的、想討好他的、想從他這里得到什么的,但沈熾不一樣。
他站在這里,不卑不亢,目光坦然,甚至還帶著點懶洋洋的勁兒。
“樊瑜的過去,你知道?”樊鎮問。
“知道。”
“你打算怎么對他?”
沈熾看著樊鎮,語氣平穩,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他有太多想護住的人和事,以后,我護著他。在我這兒,他只做樊瑜,不用做任何人的哥哥弟弟,不用做南瓦集團的二少爺。他想瘋我就陪他瘋,他想靜我就陪他靜。”
樊鎮沉默了很久,月光下,他鬢角的白發格外明顯,他想起樊瑜小時候,想起他如何在生母的陰影下長大,想起他如何在十幾歲時獨自遠走,想起他回來時眼底那抹釋然。
“你知道,”他緩緩開口,“他這輩子,從來沒有為自已活過。”
沈熾沒有回答,但那個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樊鎮終于點了點頭,他抬手,拍了拍沈熾的肩膀,力道很重,但那是認可。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沈熾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身后忽然傳來樊鎮的聲音:“那棵樹——”
沈熾回頭,樊鎮指著身邊的菩提樹:“那是他們兄弟四個一起種的。”
沈熾看了一眼那棵樹,然后點頭。
回到庭院時,樊瑜正站在桌邊和陸晴說話,沈熾走近,樊瑜的目光掃過來,極快地在他臉上過了一遍。
那是一個下意識的確認,確認他沒事,確認一切都好,確認完之后,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轉過頭繼續和陸晴說話。
沈熾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忽然伸手,摸了下他的頭:“聊什么呢?”
樊瑜側頭看他:“說你。”
“說我什么?”
“說你吃飯的時候話太多。”
沈熾笑了,湊近一點,壓低聲音:“那你喜不喜歡?”
樊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個嘴角,又翹了一點。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某種快進鍵,又像是被無限拉長。
武里南國際賽車場,P房。
計時器跳出最新一圈的圈速,一分三十二秒七四。
沈熾盯著那行數字,半天沒動,這是他的戰車,他的調校,他的賽道。
而這個成績,比他自已訓練時的最快圈速,還快了零點三秒。
開車的不是他,是樊瑜。
他轉頭看向旁邊同樣盯著計時器的隊友,忽然伸手,在隊友肩上拍了一下,力道重得對方一個踉蹌。
“他是人?”他問。
隊友努力憋笑,但肩膀抖得厲害:“你對象,你問我?”
沈熾又看了一眼計時器,然后把目光轉向正在緩緩駛入維修區的黑色賽車,車窗降下來,樊瑜探出頭,頭發被頭盔壓得有些亂,但眼底的光,亮得驚人。
“快嗎?”他問,語氣淡淡的,像在問“今天天氣好嗎”。
沈熾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大步走過去,拉開駕駛座的門。
“下來。”他說。
樊瑜下車,還沒來得及站穩,沈熾就一把抱住他,用力晃了兩下。
“你他媽是不是人!”他松開手,盯著他看,“你是不是背著我去紐博格林練過?”
樊瑜理了理被他晃亂的衣領,隨口說道:“沒有。”
沈熾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后轉身,坐進駕駛座,點火,轟油門,沖回賽道。
那天下午,沈熾刷了三十分鐘,才終于把圈速追回到一分三十二秒五。
樊瑜靠在P房門口,看著他一遍一遍過彎,唇角微微彎著。
隊友湊過來,小聲問:“樊瑜總,您以前真的沒開過賽車?”
樊瑜看他一眼,淡淡開口:“只看過數據。”
隊友:“……”
沈熾刷完最后一圈回來,熄火下車,走到樊瑜面前,把鑰匙扔給他。
“再來一圈?”
樊瑜接住鑰匙,在手里轉了一圈:“你服了?”
沈熾看著他,難得地笑了一下:“服了。”
樊瑜點點頭,把鑰匙拋回去,拋完之后,忽然伸手,在沈熾的賽車服上拍了一下,拍完之后他轉身就走,沒給沈熾反應的時間。
沈熾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被拍過的地方,然后沖著那個背影喊了一句:“喂!拍這么輕,沒吃飯啊?”
那個背影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往前走。
一周后,上海,某高端醫療科技公司投資談判。
對方是行業頭部企業,派來的談判代表是出了名的難纏,會議進行到一半,他開始針對合同細節反復刁難,言語間步步緊逼,試圖在條款上壓樊瑜一頭。
樊瑜坐在談判桌主位,神色未變,逐條應對,他什么場面沒見過,這種人他見得多了。
但坐在他旁邊的沈熾,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只是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
直到對方開始質疑樊瑜提供的數據來源:“樊瑜總,你這個數據我懷疑有水分,你們盡調做得不夠吧?”
沈熾忽然開口,他報出三個數字。一個是對手上季度財報里的真實利潤率,一個是他背后資本方的最近一筆融資估值,一個是他們研發管線里某核心產品的臨床數據實際進度。
每一個數字,都精準戳破對方之前所有吹噓和隱瞞。
談判桌上一片死寂,對方代表臉色鐵青,半天說不出話。
樊瑜側頭看了沈熾一眼,眼神里有一絲難得的驚訝。
沈熾依舊靠在椅背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說了四個字:“我查過資料。”
談判結束,對方讓步了三個關鍵條款。
回程車上,樊瑜問:“你不是過來陪我開會的么,怎么還知道這個,你什么時候查的?”
沈熾看著窗外,語氣很淡:“你熬夜看數據的時候,我在旁邊看,順便查了查對面那家,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樊瑜沉默了兩秒,然后伸手,握住沈熾的手,沈熾反手握住,沒有松開。
握了一會兒,樊瑜忽然說:“手這么糙。”
沈熾沒說話,但握著的手又緊了一分,緊完之后,他忽然把樊瑜的手拉起來,放在嘴邊哈了口氣。
“暖和一下,”他說,“你手涼。”
樊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只手,一直沒抽回來。
那天之后,樊瑜在浦東的辦公室似乎也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時刻。
落地窗正對著陸家嘴的天際線,但他此刻沒在看風景,桌上攤著三臺筆記本電腦。
左邊屏幕上滾動著新加坡基金的實時數據,右邊是南瓦集團中國區分公司的季度報表,中間那臺正開著視頻會議,是靜音狀態,對方還在長篇大論。
門被推開,沈熾拎著兩杯咖啡進來。看他那副同時應付三個戰場的架勢,挑了挑眉。
“你們家是沒人了?”
樊瑜頭也不抬:“霄霄和書朗度假去了,一年。”
“所以你就得一個人干三個人的活?”
“兩個。”樊瑜終于抬眼,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我大哥接了書朗的活。”
沈熾在他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桌上那些文件:“你弟他們去哪兒了?”
“說是環游世界。”樊瑜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結婚之后一直沒時間,現在補上。”
沈熾看著他,忽然問:“你以前有過這種時候嗎?”
樊瑜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
他知道沈熾問的是什么,不是出差,不是加班,而是那種真正的、什么都不用想的休假。
“沒有。”他說,繼續敲鍵盤。
沈熾沒再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安靜地喝咖啡。
視頻會議終于結束,樊瑜合上電腦,揉了揉眉心。沈熾把另一杯咖啡推近一點。
樊瑜接過咖啡,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忽然說:“下次你休假的時候,帶上我。”
沈熾抬眼看他。樊瑜的語氣還是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也想去看看環游世界是什么感覺。”
沈熾看了他兩秒,然后說:“行。”
沈熾站起來,走到他身后,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兩下。
“你肩膀太硬了,”他說,“平時坐太久,得運動。”
樊瑜被他捏得微微皺眉,但沒有躲。
沈熾捏了幾下,忽然彎腰,湊到他耳邊說:“明天早上六點,我來接你,去跑步。”
樊瑜側頭看他。沈熾直起身,沖他笑了一下:“別想逃,我盯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