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豬剛鬣，與傳言中的惡妖判若兩人。
林然收回手，心中已有幾分判斷。
他又看向那幾個遠去的農夫，意念一動，出現在他的身旁，施了定身術將他定在原地。
查看對方記憶，更多的畫面涌入:
高老太爺強占民田，逼得三戶人家上吊自盡；
高家公子當街縱馬，踩死種菜老翁，卻只賠了十文錢；
莊里年輕姑娘稍有姿色，就會被高家人以各種名義請進府，出來后往往神情恍惚，有的投了井；
直到一年前，豬剛鬣入贅高家。
起初高家人只當他是個傻力氣，沒想到三個月后，豬剛鬣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讓高老太爺心甘情愿交出田契地契，然后當著全莊人的面，把田產按戶分給了莊民……
林然眉頭緊鎖。
事情顯然比洪福打聽到的復雜得多。
這豬剛鬣非但不是惡妖，反倒是個劫富濟貧、懲惡揚善的義妖。
而那個廣招修士“降妖”的高老太爺，才是真正為禍一方的惡霸。
林然解了定身術，再次回來。
朝夕見他神色有異，輕聲問道：“燭龍師弟？”
林然沒有接話，而是對那男童溫和一笑:
“謝謝你，我們知道了。”
男童咧嘴笑了，蹦跳著跑回村里。
對方離開后，林然這才轉身對朝夕和洪福開口:“我們恐怕弄錯了。這豬剛鬣，不是惡妖?！?/p>
“傳言是被人刻意散布的。我剛才用了些手段，查看了那孩童和幾位農夫的記憶。
在他們的記憶里，豬剛鬣是個仗義疏財、扶危濟困的好妖怪，而原來的高老太爺，才是欺壓百姓的惡霸?！?/p>
他簡要復述了看到的記憶片段。
朝夕聽得怔住了:
“所以……是高老太爺家產被奪，懷恨在心，才散布謠言，想借修士之手除掉豬剛鬣？”
“對！?！?/p>
三人正說話間，林然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抬頭。
只見半山坡上，那座紅墻黛瓦的大宅院門緩緩打開。
一個渾厚溫和的聲音從宅中傳來，如春風拂過山谷:
“三位遠道而來的朋友，既已到了莊前，何不入內一敘？”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三人耳邊響起，顯露出不俗的修為。
林然瞳孔微縮，對方竟能如此精準地傳音給他們，且未被他們提前察覺，這份對天地靈氣的掌控，至少也是真仙水準。
那聲音繼續道:
“豬某知道三位來自萬壽山五莊觀，也知三位此行的目的。不必緊張，豬某并無惡意。相反……
我這里有三位需要的信息。”
朝夕握緊了袖中青鸞劍，看向林然。
林然沉吟片刻，朗聲道:“既然主人家相邀，我等便叨擾了?！?/p>
他暗中傳音給二人:“見機行事。若情況不對，我掩護你們先走。”
林然有小世界，他并不擔心出事，只要朝夕逃走，他躲進小世界就行了。
等鎮元子過來，豬剛鬣完全不夠看。
三人沿著青石小路朝宅院走去。
沿途所見，莊內屋舍整潔，道路干凈，田間作物長勢喜人。
遇到的莊民見他們往高宅去，大多投來好奇的目光，卻無人阻攔。
走到宅門前，只見兩扇朱漆大門敞開著，門楣上掛著匾額，上書“積善之家”四字，筆力渾厚，隱有功德金光流轉。
一個身穿褐色短褂、作仆人打扮的老者迎出來，躬身道:
“三位貴客，老爺在后園等候，請隨老奴來?！?/p>
老者須發皆白，步履卻穩健，身上毫無妖氣，竟是純粹的人類。
穿過三重院落，來到后園。
園內奇花異草遍布，假山流水精巧，中央一處涼亭中，已擺好了茶水點心。
而當三人看到涼亭中坐著的那道身影時，都不由怔住了。
那是個穿著錦緞長袍的胖子，不，應該說是極其壯碩的漢子。
他坐著都有常人站著高，膀大腰圓，面如滿月，一雙大耳垂肩，蒜頭鼻，厚嘴唇，雖相貌粗陋，卻眉目慈和，眼中透著智慧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頭頂沒有完全化形，還保留著一對肥厚的豬耳，身后一條短小的尾巴從袍子下擺露出，時不時愜意地晃一下。
這就是豬剛鬣？
與想象中青面獠牙的豬妖截然不同，眼前這位反倒有幾分憨態可掬，像個富家員外。
“三位請坐?！?/p>
豬剛鬣站起身，他這一站，身高足有九尺，如一座小山，拱手笑道，
“山野之地，沒什么好招待的，只有粗茶淡飯，還望莫要嫌棄。”
他的態度自然親切，仿佛招待的是多年老友。
林然三人還禮入座。
洪福偷偷打量著豬剛鬣，眼中滿是好奇；
朝夕則保持著警惕，手始終離劍柄不遠。
林然開門見山:
“豬道友既知我等來意，想必也知外界關于你的傳言。”
“自然知道?！必i剛鬣給自已倒了杯茶，語氣平靜：“說我強占家產、索要童男童女、害人性命……”
“那真相是？”
豬剛鬣喝了口茶，緩緩道:
“高老太爺高廉，為禍高老莊三十年，強占民田四百畝，逼死十七條人命，玷污婦女二十三人。
我一年前途經此地，本欲直接除此惡霸，但觀此地百姓被他欺壓太久，心氣已喪，即便殺了他，百姓也難自立?！?/p>
他看向園中盛開的菊花，目光深遠:
“所以我用了點手段，入贅高家。
三個月內，我讓高廉親眼看到他所造惡業的果報，我以幻術讓他經歷那些被他害死之人的痛苦，讓他體會被欺壓者的絕望。
第一百天，他跪在我面前，自愿交出全部家產，求我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p>
“那他現在？”
“在后山思過崖懺悔，每日抄寫《地藏本愿經》，為死者超度。”
豬剛鬣淡淡道，
“至于家產，我全部分給了莊民。那些每月供奉，實則是莊民自愿送來的一些瓜果蔬菜，算是感謝。
童男童女之說，純屬無稽之談，只不過以前高員外的狗腿子，逃出了高老莊，因此造謠，想把我趕走，好讓他們再回來為非作歹，魚肉鄉里罷了！”
林然默然。
他之前窺探村民記憶時，已看到類似片段，如今聽豬剛鬣親口說出，更多了幾分真實感。
“那前來降妖的修士……”